“乃循此弧线而落。此线名曰抛物线。地心引之，箭出时力猛，上行；力竭时，地心引之下坠。上行下坠之间，便成此弧。”
惜春原蹲在阶前拨弄草叶，此时抬起头，盯着他指尖划过的虚空，轻声道：“那箭是一直往下坠，还是先往上走再往下坠？”
“先上，后下。”孙绍祖道，“上行为人所施之力，下坠为地心所引之力。二力相搏，便成此弧。”
惜春点点头，不说话了，只仍望着那看不见的弧线。
孙绍祖又取过案上那张弓，虚拉半满，弓弦绷出微微的颤音。
“拉弓时，人施力于弦，弦亦反施力于人。人向后，弦向前。此谓作用力与反作用力。”
迎春坐在靠窗的绣墩上，手指绕着绢子边沿，一圈，两圈。听到“人向后，弦向前”几字，眼睫垂下去，绕绢子的手停了停，又慢慢绕起来。
探春挨在她身侧，忽然笑道：“二姐夫，你说了这许多力，又是风气又是地心，妹妹们哪里记得住？”
这些专业术语她们听都没听过，理解起来很是费力，只是听孙绍祖讲，觉得他不似武将，倒像是学识渊博的文化人
再配合他的身份地位，探春居然生出迎春好像配不上他的心思。
也是，探春说到底也只是庶出的小姐，娘亲也已经去世，而且她性格木讷，这么一对比，好像真有点配不上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孙绍祖。
现在的孙绍祖，成熟稳重，自信阳光，而且脑子里的学识不比他们这些少爷小姐少，而且人家又是朝廷重臣。
不管从哪方面，孙绍祖都很优秀，再看看迎春，除了贾家小姐这个光环，其他的好像有点拿不出手。
孙绍祖尚未答话，那边贾环已将头埋在臂弯里，肩头微微起伏，竟已睡着了。
宝玉也打了个呵欠，眼角渗出泪来，悄悄用袖子揩了，身子往太湖石上靠实了些。
探春瞥见，抿嘴一笑，又转向孙绍祖：“二姐夫，你方才讲那抛物线，要如何算？妹妹愚钝，你再细说说。”
她说着，将身子往前挪了半寸，双手搭在膝上，仰着脸望他。
惜春也挪近两步，小声道：“还有那空气……空气什么来着？”
孙绍祖见她二人这般，不少丫鬟也探着头想要听听，便从案上取过那张纸，铺平，用墨锭压住一角，提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弧，又在弧旁写了几笔。
“若要知道箭落何处，需得先知出箭之角度与力道。此处便要用到算术。”
他在弧线左侧写了个“四十五”，又在右侧画了个小小的角。
“譬如箭出时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，所行最远。若角度过大，箭升得高，落得近；角度过小，箭直掠而去，却难及远。”
探春蹙眉盯着那几行数字，指尖点在纸边，顺着那弧线轻轻描了描，半晌道：“二姐夫，这数字妹妹看不懂。”
她抬眸望他，声音里带了几分央求：“你光写在这纸上，妹妹们如何明白？不如你比给我们看？”
迎春闻言，轻轻扯了扯探春的衣角，低声道：“三妹妹……”
探春回头看她，笑道：“二姐姐，你不想听么？二姐夫讲得这样细，错过了可惜。”
迎春不语，只垂了眼，耳根渐渐染上薄红，手中绢子已绕成细细一束。
孙绍祖见状，搁下笔，起身走到庭中。
他四下看了看，俯身从花径边拾起一枚小石子，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这便是抛物线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，手腕一扬，石子斜斜飞出，在半空划了道浅浅的弯弧，落在三尺开外的青砖地上，骨碌碌滚了两滚。
探春站起身，快步走到他身旁，也弯腰拾了枚石子，学着他的样子扬手一抛。
石子却直直坠下，啪嗒一声落在她脚尖前半寸，险些砸了绣鞋。
她哎呀一声，往后退，直到撞进孙绍祖怀里，又笑又恼：“二姐夫，这石子不听话！”
孙绍祖笑道：“妹妹出手时腕子绷得太紧，力尽在指尖，未曾送到石子身上。”
孙绍祖没有推开她，相反还轻轻扶住她的细腰。
探春偏头想了想，又拾一枚，这回放软手腕，轻轻一送。
石子飞出，虽未成弧，却也比方才远了些，落在两步开外。
她拍手道：“这回对了！二姐夫，是不是这样？”
孙绍祖点头：“妹妹聪慧，一点便通。”
那边惜春始终倚着廊柱，手中抚弄着一方旧帕，此时忽然开口。
“方才姐夫说，箭出时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，所行最远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纸上那道弧线旁的数字上，“这四十五度，如何量得？”
孙绍祖回身道：“可用目测，亦可借助器具。军中测距，常有定式，以拇指比之，以步幅量之，皆可。”
惜春沉吟片刻，又问：“若遇风向不正，又当如何？”
“风从左来，箭向右偏。”孙绍祖道，“需将箭头略指左方，以风之力送其归正。偏多少，视风之强弱而定。”
惜春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只是将那道弧线与旁边几行数字又看了许久，帕子在指尖绕了半圈，收进袖中。
迎春一直静坐案边，此时方道：“哥哥所讲，竟与医理有几分相通。血脉循行，亦有升降浮沉。升极则降，沉极则浮，与这抛物线倒是一个理。”
孙绍祖道：“二妹妹所言极是。天下万物，不离此理。”
贾宝玉见众妹妹皆有所问，自己也憋不住，从阶前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草屑，小声道：“二姐夫，那箭尾的羽毛，可是为了借风？”
孙绍祖看了他一眼，眼中略带意外，随即笑道：“宝兄弟说得是。羽箭稳其行，若无羽，箭在空中便易翻覆，如无舵之舟。”
宝玉得了肯定，抿嘴一笑，低头不再言语，只是又退回去，在他看来，这些东西学了似乎根本没用。
探春又凑近那张纸，指尖点着那“四十五”三字，蹙眉看了半晌，终于还是抬起头。
“二姐夫，这数字妹妹实在算不来。”她将纸往前推了推，声音里带了软糯的央求，“你既教射箭，何必先教这些？不如先教我们如何拉弓？”
她说着，又瞥了一眼那边已经睡沉的贾环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再讲下去，只怕环兄弟要睡到天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