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后,宝玉连着几天没往这边来。
林黛玉也不问,每日照常来听孙绍祖讲那些新奇东西——今日讲的是怎么从星象辨方向
明日又讲怎么算城墙的高度。她听得入神时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孙绍祖待她,倒真像个姐夫待小姨子,亲近里带着分寸。可有些时候,那分寸又模糊得很。
比如那日讲完算学,孙绍祖送她出来,在月洞门前站住了。
“林妹妹这几日气色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林黛玉垂着眼:“托二姐夫的福,听着这些有趣的事,倒把病忘了大半。”
孙绍祖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宝二爷这几日没来,妹妹可挂念?”
林黛玉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,也没有试探,只是平平地看过来,像看透了她。
她没说话。
孙绍祖笑了笑,侧身让开路:“是我多嘴了。妹妹慢走。”
林黛玉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孙绍祖还站在月洞门前,背着光,看不清神情。
孙绍祖见林黛玉柔柔弱弱,可他知道林黛玉骄傲着呢,孙绍祖真要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,林黛玉是真的会跟他鱼死网破。
她攥了攥袖口,加快步子走了。
孙绍祖自然不想放过林黛玉,林妹妹的命运一进贾府就注定是悲剧。
她从娘胎里就带着病,王夫人是不可能让贾宝玉娶林黛玉的,而林黛玉的身份地位,以及她的脾气,又注定了她不可能做妾。
既然是悲剧,孙绍祖要是能改变她的命运,那是不是就结下了大因果。
又过了几日,薛姨妈带着薛宝钗进京的消息传进来。
林黛玉正在孙绍祖这儿看一幅地图——孙绍祖收藏的,说是边关的形势。她拿着看,其实没看进去多少,耳朵里听着探春和迎春议论薛家的事。
“说是宝姐姐也要来住着。”探春说,“听说她比咱们都大些,极稳重的人。”
迎春点点头:“姨妈家的姐姐,自然是好的。”
“那宝姐姐容貌好似仙女,又大方得体,听说还有一块从小就戴着的金牌,上面刻有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,跟二哥哥的正好组成一对”探春感觉林姑娘才是她最大的敌人,所以疯狂内涵林黛玉。
林黛玉把地图放下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有些凉了。
门口帘子一响,宝玉的声音响起来:“林妹妹!林妹妹可在?”
林黛玉没抬头。
宝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,脸上带着笑,眼睛四处一扫,先看见了孙绍祖,那笑便僵了一僵,随即又撑起来:“二姐夫也在。”
孙绍祖淡淡道:“宝二爷来得巧,是不是特意来听我的课……”
“改日再听,改日再听。”宝玉摆摆手,一屁股坐到黛玉旁边,“林妹妹,你可知道,姨妈带着宝姐姐进京了!我方才见了,真真是——”
他说着,忽然顿住,像是想起什么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林黛玉抬起眼,看他。
宝玉的脸微微红着,眼神躲闪了一下,又转回来,带着点讨好:“我是说,往后咱们园子里更热闹了。妹妹也有个伴儿。”
林黛玉笑了笑:“是么。”
那笑淡淡的,像冬日里薄薄的太阳,看着亮,其实没多少暖意。
宝玉讪讪的,又想说什么,外头小丫头来报:“宝二爷,太太叫您过去呢,说是薛家姨太太来了,让您去见礼。”
宝玉腾地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林妹妹不去么?”
“我身上不爽利,改日再拜见姨妈。”林黛玉说。
宝玉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跟着小丫头去了。
帘子晃了晃,落下来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孙绍祖拿起那盏凉了的茶,递给旁边的小丫头:“换盏热的来。”
然后他看着林黛玉,不紧不慢地说:“妹妹方才说,想听边关将士怎么传信?我接着讲。”
林黛玉怔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,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。
其实薛家的地位根本没那么高,而且薛家也是上杆子凑过来的,薛姨妈进府,老太太就没有出面迎接,因为薛家虽然有钱,但没地位没权力。
唯一的男人还是薛蟠那个呆霸王,一听他这诨号,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,所以薛家一家人就打算投靠贾家。
——
那日后,宝玉果然往蘅芜苑跑得勤。
林黛玉这边,倒来得稀了。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,偶尔来了,也是坐不住,说不上几句话,便寻个由头走了。
探春私下里和迎春嘀咕:“二哥哥这是怎么了?从前离了林姐姐一刻都坐不住,如今倒像变了个人。”
迎春正看她的太上感应篇,头也不抬:“宝姐姐是新来的,自然要多亲近亲近。”
探春哼了一声:“我倒看他能亲近到几时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传到林黛玉耳朵里。她正坐在窗下看书,听见了,翻书的动作顿了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下去。
窗外头,孙绍祖正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射箭。弓弦响处,箭箭中靶。
惜春在一旁拍手叫好。
孙绍祖收了弓,抬头看见窗里的林黛玉,扬声道:“林妹妹,出来晒晒太阳,总闷在屋里,没病也闷出病来了。”
林黛玉放下书,走到窗边,抿嘴笑了笑:“二姐夫倒比我还像大夫。”
“久病成医。”孙绍祖随口道,把弓递给她,“试试?”
林黛玉接过弓,沉甸甸的,她勉强拉开一半,手便抖起来。
孙绍祖上前一步,虚虚扶着她的手腕:“别急,慢慢来,找那个势。”
他的手隔着衣袖,温热地贴着。林黛玉心跳漏了一拍,那弓弦便脱了手,啪的一声弹回去。
孙绍祖退开一步,笑:“妹妹力气小,得先练练腕子。”
林黛玉垂下眼,耳根微微泛红。孙绍祖也太坏了,竟然这么对她。
廊下,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,悄悄退下去,一溜烟往蘅芜苑方向跑了。
——
傍晚时分,宝玉果然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见林黛玉正和孙绍祖坐在石桌旁,头挨着头看一张纸。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镀了一层淡金色。
他站了一会儿,咳了一声。
林黛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孙绍祖倒是站了起来,笑着招呼:“宝二爷来得正好,正说要讲——”
“不讲不讲。”宝玉摆着手走进来,眼睛只盯着林黛玉,“林妹妹,我来看你。这几日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