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林黛玉说,没抬头。
宝玉凑过去:“看什么呢?”
“二姐夫画的图。”
宝玉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字,他看不懂,也不耐烦看。他只看林黛玉——她低垂的睫毛,她白皙的侧脸,她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“妹妹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黛玉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什么都照得见,却什么都照不透。
宝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宝二爷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孙绍祖在旁边开口,语气平常得很,“我先去里头看看迎春她们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衣裳,往屋里走。
院子里只剩下宝玉和林黛玉。
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。宝玉站在那儿,看着林黛玉,嘴唇动了又动,到底只憋出一句:“妹妹,你……你别恼我。”
林黛玉站起来,把那张图小心地卷好,抱在怀里。
“我不恼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二表哥多心了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宝玉伸手想拉她,手指碰到她的袖子,又缩了回来。
帘子落下来,隔住了他的目光。
里头传来孙绍祖的声音:“林妹妹,迎春正问你那张图呢,拿进来给她瞧瞧。”
然后是林黛玉的应答,轻轻的,带着一点笑意。
宝玉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笑声,站了许久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才慢慢转身,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。脚步拖沓,走几步,又回头望一望。
那帘子纹丝不动。
其实贾宝玉也是被林妹妹给气的,毕竟他跟孙绍祖闹不愉快,就算林妹妹反应再迟钝,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,可她依然不介意跟孙绍祖有说有笑。
于是贾宝玉想要冷落林黛玉,想让她紧张,只是林黛玉根本不理睬,这让他又慌乱起来。
偏偏最近府里又传出什么金玉良缘,这可把他气得,在他心里,他早就认准了林黛玉,只相信木石姻缘。
见林妹妹不自己,贾宝玉直接把原因都归在孙绍祖身上,于是打算找机会教训教训孙绍祖。
孙绍祖也见过薛宝钗,比起林黛玉,两人确实各有千秋,薛宝钗脸比较圆润,身材丰满,黛玉脸瘦小,身子单薄。
林黛玉给人的感觉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家族小姐,很有个性,而薛宝钗则是八面玲珑的人,相处起来让人舒服,她总能迎合你,让你挑不出毛病。
恰好这几天孙绍祖将他的弓带着来授课,贾宝玉便命人趁着空隙将弓偷出来,将其锯了一个缺口。
孙绍祖照例先给小姐少爷们示范,拿起弓就拉了满月。
只是今天的弓似乎有些不堪重负。孙绍祖立马感觉不对劲,可为时已晚。
那弓崩断时,发出一声闷响,不似寻常断裂,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拗断了。
孙绍祖握着那半截弓身,愣了一愣。探春已经站起来,笑道:“二姐夫这是使了多大的劲儿?前儿还教我们说,射箭讲究个柔劲,不可蛮力,今儿自己倒破了例。”
孙绍祖力气大,她们姐妹几个可是深有体会,内心是又害怕又喜欢。
湘云也跟着打趣:“想必是这两日没练,手生了。”
其实她是内涵孙绍祖不找她们,积攒了一身火气没地方撒。
自从与孙绍祖突破了最后那层关系,她们也都食髓知味,只是孙绍祖又突然不跟她们玩了,这让她们积怨不小。
几个丫鬟都抿着嘴笑。宝玉斜倚在廊柱上,手里拈着一瓣落花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拿眼风瞟着孙绍祖。
孙绍祖没应声。他把断弓凑到眼前,拇指在那断口处慢慢摩挲过去。
断茬是齐的,齐得像刀子切的豆腐,没有一点撕裂的毛刺。
他又翻过另一截,对在一处看——两道断口严丝合缝,中间连一丝木纤维的牵连都没有。
“二姐夫?”探春见他神色不对,收了笑,“可是这弓有什么不妥?”
孙绍祖抬起头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廊柱边的那个人身上。宝玉正低头看手里的花瓣,仿佛那花瓣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
“这弓,”孙绍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断得蹊跷。”
湘云“嗐”了一声:“弓断了就断了,明儿再换一张好的。我们园子里又不是没有,何苦为这个——”
孙绍祖有钱,虽然孙绍祖这几天没找她们切磋技艺,可并没有少她们零用钱,而且为了方便满足她们的各种需求,孙绍祖还专门请了大厨随时待命。
探春想吃什么鱼翅燕窝了,都能第一时间吃上,在孙绍祖的投喂下,几个小姐都长势旺盛。
“这不是园子里的弓。而且这不是姐夫拉坏的,是有人破坏过”
“咿,还真是哎,莫不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做的”湘云一看,还真是,这缺口断得太整齐了,而且还很新。
院子里静了一静。廊下的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,换了个脚站着。
探春的笑容还凝在脸上,却已经僵了。迎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几个丫鬟面面相觑,大气也不敢出。
宝玉手里那瓣花,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。
这里一闹,没多久就传到了老太太那里。
“孙姑爷这话,可是有怀疑的对象?”王夫人感觉这事可大可小,只是左右都是一家人,他这样揪着不放,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。
她说着话,眼睛却往宝玉那边瞟了一眼。宝玉已经站直了身子,脸上的笑不见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硬硬的东西绷在脸上。
孙绍祖没接王夫人的话。他把两截断弓并排摆好,指着那断口道:“二太太请看。”
王夫人只得走近两步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自然看不出什么,但孙绍祖的意思,她心里是明白的。
“这弓我使了这些日子,哪里吃劲,哪里有老纹,我心里有数。”孙绍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“今儿这一拉,断得这么齐整,倒像是早有人替它开了口子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,院子里更静了。
贾母坐在上首,一直没吭声。此时慢慢抬起眼皮,往宝玉那边看了一眼。宝玉别过脸去,只拿后脑勺对着众人。
“孙姑爷,”贾母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“你这弓即是在院里坏的,就走府里的帐,给你报了,左右咱们都是一家人,闹太过难免伤了和气”
孙绍祖转过身来,对着贾母拱了拱手小声道:“老太太说的是。只是这弓是上面所赐,要是寻常弓,孙某看都不会多看一眼,可这涉及到天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