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绍祖顿了顿,没再往下说。御赐之物可大可小,要是处理不好还真的会惹来杀身之祸。
王夫人忙陪笑道:“这话也在理。只是今日这事,既出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依我说,这弓既是断了,回头好好修一修,也就——”
“修不得。”孙绍祖打断她,“御赐之物,损毁已是罪过,私自修补,罪加一等。”
王夫人的脸白了一白。
李纨站在人群后头,悄悄拉了拉探春的袖子。探春会意,转身对几个姑娘道:“咱们先走吧,这儿没你们的事。”
探春聪明无比,她知道孙绍祖这是要凭借此事拿捏老祖宗和二太太。
惜春巴不得这一声,拉着迎春就要走。湘云还有些发愣,被李纨一扯,也跟了上去。
宝玉却站着不动。
“宝二叔,”李纨低声唤他,“走吧。”
宝玉梗着脖子,眼睛直直地盯着孙绍祖。孙绍祖没看他,只看着贾母。
“老太太,”孙绍祖说,“孙某是个粗人,不会说绕弯子的话。今儿这事,往小里说,是一张弓断了;往大里说,是有人蓄意毁坏御赐之物。这罪名,搁在谁头上,都不轻省。”
贾母的眼皮跳了跳。她虽然老,可心里跟明镜似的,看得比谁都通透,孙绍祖这分明是想凭此事拿捏宝玉。
王夫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孙姑爷这话从何说起?谁蓄意了?谁毁坏了?我们府里上上下下,谁敢做这种事?”
她说着话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宝玉那边溜。宝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抿得死紧。
孙绍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“夫人不必急。”他说,“孙某没说是谁。只是这弓断在府上,孙某少不得要问一句——这事,怎么个了局?”
他把“了局”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贾母沉默了半晌,抬起手摆了摆:“都下去吧。”
李纨如蒙大赦,赶紧拉着几个姑娘往外走。这回宝玉没有再犟,被李纨拽着,踉踉跄跄地出了院子。
屋里只剩下贾母、王夫人、邢夫人,和几个心腹的老嬷嬷。孙绍祖还站在那里,像一根桩子戳在地上。
贾母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孙姑爷,”她说,“你是个明白人。这事若真往大了闹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是常在宫门里走动的,该知道有些事,闹到上头去,反倒不好收场。”
孙绍祖垂着眼皮,没吭声。这事确实不好处理,可说到底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,只是天威难测,谁又说得准皇帝会不会怪罪。
孙绍祖确实是贾府二小姐的未来夫婿,可这不还没成亲吗,而且弄坏的多半是贾宝玉,他娶的是大房的人,跟二房严格来说是分了家的。
“御赐的东西损毁了,”王夫人的声音缓了缓,“我们赔。你开个价,不管是银子还是东西,只要府里有,你只管拿去。”
孙绍祖抬起眼皮,看了贾母一眼。
“老太太,”他说,“这是上面御赐的。”
孙绍祖这意思很明确,那就是这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,你把御赐的东西用银子来衡量,本身就是一个大错。
真要处理不好,或者皇帝介意,就连孙绍祖都免不了要受牵连。
贾母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。
“孙某在府上这些日子,”孙绍祖继续说,“老太太待我不薄,姑娘们也都敬着我。今儿这事,全凭老太太处理”
孙绍祖淡淡道,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,就看贾母怎么取舍了。
上次贾母调节两人的矛盾送了一个花珍珠,那事过后孙绍祖确实没有计较,贾母人老成精,也算是看到了孙绍祖的另一面。
只是她身边的丫鬟,她一个也舍不得,但要是为了宝玉,舍不得也要舍,原本她打算培养晴雯,准备给宝玉做妾室,现在也不得不重新物色了。
至于晴雯,在她看来始终只是丫鬟,是下人,能为主子挡灾,是她的造化。
破坏御赐之物,这事真要捅到上面,肯定会被治罪,她要是不拿出让孙绍祖满意的东西,孙绍祖凭什么帮忙扛下这事?
“不知道花珍珠孙姑爷用着可还顺手”贾母面带慈祥的微笑。
“老祖宗亲自调教的,自然没得说”
“刚好,我这里还有一个大丫鬟,名叫晴雯,不输珍珠”贾老太太似乎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“老祖宗调教的人自然没得说,另外小婿还有一个消息,府内将有好事,老祖宗就等着高乐吧”孙绍祖满意点头,还是老人家懂他,只用一张弓,又换了一个大丫鬟,只是不知道宝玉得知这晴雯将是为他准备的,如今又被自己截胡会作何感想。
孙绍祖说完,人已经离开屋子了,弄得所有人摸不着头脑,倒是贾母似乎有什么察觉。
至于孙绍祖会因此受牵连,已经不是贾老太太她们考虑的了。
孙绍祖也准备了被皇帝责罚的准备。刚好他也不想待在禁军。
能让孙绍祖称为好事的,自然是不小的事,不然孙绍祖也不会刻意提起。看来这晴雯也没白送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盆里裂开的细响。
贾母坐在上首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。王夫人垂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过了很久,贾母才动了动身子,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去把宝玉给我叫来。”
贾宝玉得知是老祖宗叫他,根本就不怕,要是他爹,那才要命。
宝玉打帘子进来的时候,贾母正歪在榻上,闭着眼睛,手里还捻着那串常戴的沉香念珠。
他脚步轻快,到了跟前才放慢些,笑着叫了声“老祖宗”。
贾母没睁眼。
宝玉便收了笑,挨着榻边站住。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可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过了半晌,贾母才慢慢睁开眼,看了他一会,又移开目光,望着窗上的玻璃。
“孙家的事,了了。”
宝玉一愣,忙问:“怎么了的?”
贾母没答他,只朝外头努了努嘴:“把准备送你屋里那个晴雯,给送了过去,你这次可真是闯了大祸了”
“我没有,不是我,老祖宗……”贾宝玉红着脖子狡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