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老太太也不跟他争辩,她活了这么久,哪里看不出贾宝玉那点小心思,要是不平息孙绍祖的敌意,他直接报官,吃亏的只能是贾宝玉。
“好了,此事翻篇”
宝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泛白,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:“晴雯……她……”
“她什么?”贾母的目光这才转回来,落在他脸上,不轻不重的,“一个丫头,换你消停几日,不值当?”
宝玉垂下头,不吭声了。可垂着的眼睛里,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成两汪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想起孙绍祖那张脸,想起那日在席上那人对着他笑,笑里藏着的意思他当时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硬了,可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贾母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你也别记恨谁。孙家那边,往后别再撞上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去宁国府看看蓉大嫂子,病了一个月了,总不见好。你珍大哥哥那边急得什么似的,你去坐坐,也是咱们的心意。”
宝玉应了声“是”,声音闷闷的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槛边,又站住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,贾母已经又歪回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掀了帘子出去。
外头日头正好,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。宝玉眯着眼站了站,抬脚往东边去了。
到宁国府的时候,正是申时。小厮引着他往里走,一路遇见的婆子丫头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,没一个人笑。
穿过夹道,进了院子,廊下站着几个媳妇,见他来了,福了福身,挑开帘子让他进去。
屋里药味冲鼻。
宝玉往里走了几步,才看见床上的人。
秦可卿歪在大靠枕上,脸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支着,皮肤薄得透亮,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筋。
她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来,眼神散了散,才聚到他脸上。
“宝二叔来了。”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灰上。
宝玉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了张嘴,只挤出一句:“蓉大奶奶……可好些了?”
秦可卿没答,只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弯。那笑也轻,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。
“宝二叔瘦了。”她说。
宝玉摇摇头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他想说你才瘦了,想要说些安慰的话,让她好起来,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他只是坐着,看着床上这个人,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,看着她枕边放着的那只还没绣完的香囊。
外头有脚步声,是丫鬟端药进来了。秦可卿撑着要起来,宝玉连忙起身,退到一边。
他看着丫鬟一勺一勺喂她,她喝一口,咳一阵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丫鬟拿帕子擦,擦完了再喂。
他站不住了。
“蓉大奶奶歇着,我……我改日再来。”
秦可卿点点头,眼睛还看着他。那眼神深得很,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宝玉不敢再看,匆匆一揖,转身就走。
出了院子,他站在夹道里,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,才慢慢往回走。
两天后,正是掌灯的时候,宁国府那头突然一阵乱。
宝玉正歪在炕上看书,听见外头有人跑,有人喊,声音乱糟糟的,听不真切。他刚放下书,麝月就掀了帘子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二爷……宁国府那边……蓉大奶奶没了。”
宝玉愣住。
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鹦鹉从外头进来,看见他这样子,忙过来扶他:“二爷,二爷您别急……”
宝玉推开她的手,往外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灯影晃着,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外头的乱声还在继续,有人哭,有人喊“备车”,有脚步噼里啪啦从廊上跑过。
可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转过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宁国府的方向,隐隐透着一点光,忽明忽暗的,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窗缝漏进来的冷风里,站着站着,脸上凉了一下。
他抬手摸了摸,是湿的。
宁国府当家奶奶病逝,这自然不是一件小事,而且秦可卿身份不一般,惊动了不少达官贵人。
孙绍祖也第一时间到宁国府,当然,他也没有一个人,而是拉着有些呆愣的贾迎春,刚好帮他做掩护。
刚开始一切都按孙绍祖的意料发生,但是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一直伺候太上皇的老太监,陈公公。
孙绍祖的龟息丸能骗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,可不好说这老太监就是剩下那百分之一。
“怪哉,怪哉”
“公公,有什么异样吗?”贾珍杵着拐杖一脸的悲痛,这老太监衣着普通,知道他身份的人很少。
“蓉大奶奶明明没了气,但依然还有生机,这不不合常理”
孙绍祖暗中观察着这边,听到老太监的话,心都提到嗓子眼
这龟息丸服下后除了心跳一天跳一下,其他方面跟死人没什么区别,既不会呼吸,也不能动,连脉搏也没有。
好在老太监只是前来祭拜,不是来查案,见没有什么结果就走了,孙绍祖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彻底放下。
……
“你是说孙绍祖那小子突破了?”太上皇感觉不可思议
孙绍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见他了。
太上皇以为就当初那粒丹药定定能稳压孙绍祖,可没想到孙邵祖不仅修为有进步,还解了他设的限制。
“南安王是不是要出征了?”
“回陛下,下个月出征”
“让那小子走一趟,刚好试试他的实力”太上皇淡淡道。
陈公公点了点头,然后慢慢退出。他和太上皇都知道,孙绍祖不是任人拿捏的人,而想要让孙绍祖老老实实听话,就得拿捏住他的把柄。
就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,与孙绍祖关系亲密,能让孙绍祖投鼠忌器的,也就贾府那几个小姐和史家的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