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公公从御书房退出来时,日头正往西斜。
他沿着宫道走得慢,心里头盘算着事儿。
太上皇方才那话没挑明,可意思到了,那几个丫头得请走,请到南安王府上去。名头现成的,琴棋书画的雅集,王府里常办,不算稀罕事。
他抬手招来个小太监:“去,请几位姑姑来,就说咱家有差事吩咐。”
待人到齐了,他挨个瞧过去,都是宫里伺候过贵人的老成嬷嬷。
他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,末了添一句:“仔细着,别惊着姑娘们,就说宫里头贵人惦记着,请去王府叙叙。”
嬷嬷们应声去了。
陈公公在廊下站了片刻,看天色渐渐暗下来,才抬脚往孙绍祖的住处走。
先是告知了贾府老祖宗,然后是王夫人,她们也不敢阻拦。
贾迎春是头一个被请走的。
嬷嬷上门的时候,她正在屋里看太上感应篇。
来人笑得和气,说是南安王府上摆雅集,请姑娘过去坐坐,宫里几位娘娘也念叨姑娘的棋艺。她没多想,将书放好,换了身衣裳就上了轿。
惜春那边也顺当。她本不爱凑这些热闹,可嬷嬷说是宫里头的意思,她便不好推辞。
收拾笔墨的工夫,还问了句:“林姐姐去不去?”嬷嬷笑着回:“林姑娘身子弱,这回就不劳动了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史湘云正巧在贾府做客。她性子爽利,听说去王府,倒来了兴致,拉着迎春惜春的手说笑:“正好正好,我新近学了支曲子,弹给你们听。”
唯独黛玉那边,嬷嬷们多费了些唇舌。她素来心细,问得也细:是谁的意思?去的都有谁?几时回来?嬷嬷们一一答了,脸上始终带着笑。末了她垂下眼,轻轻点头:“既是这样,我去换身衣裳。”
轿子一顶接一顶,从角门出去,悄无声地往南安王府的方向去。
孙绍祖那边,陈公公亲自去的。
他到的时候,孙绍祖正在打坐修炼。
“孙统领。”陈公公在门口站住,脸上堆着笑。
孙绍祖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起身,只是结束了修炼:“陈公公怎么来了?”
来福倒是紧随其后,可看情况根本没有拦住这老太监。
陈公公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,掸了掸袍子,慢悠悠开口:“咱家是来传太上皇的口谕。”
孙绍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没说话。
“南安王下个月出征,这事儿统领知道。”陈公公顿了顿,“太上皇的意思,让统领跟着走一趟。帮着王爷,把这场仗打赢。”
孙绍祖依旧没吭声,只盯着他看。
陈公公也不急,伸手摸了摸茶碗,凉的,又放下。他抬眼,正对上孙绍祖的目光,笑了一声:“统领别这么瞧着咱家。咱家就是个跑腿的,传话的。”
“我能力有限,再说上阵杀敌也不是我的强项”孙绍祖忽然开口。
陈公公脸上的笑没变:“统领说笑了,对了,为了让将军没有后顾之忧,咱家已经把贾府几位小姐请到安全的地方,统领放心,她们不会有任何问题”
孙绍祖没接话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已经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背对着陈公公站了一会儿,声音闷闷的:“迎春姑娘,惜春姑娘,湘云姑娘,都接走了?”
陈公公叹了口气,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孙绍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:“统领是个明白人。太上皇也知道将军是个明白人。这回的差事,只要统领好好办,几位姑娘在王府那里好好住着,琴棋书画,吃穿用度,一样短不了。办完了,平平安安送回来。”
孙绍祖没转身。
陈公公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统领也别想着别的。王府里里外外都是人,几位姑娘又都是金尊玉贵的,万一磕着碰着,谁心里都不好受。”
屋里静了许久。
孙绍祖终于转回身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桌前,找出一张舆图重新铺开,手指点在某个地方,声音不高不低:“这一仗,没那么好打。”
陈公公看着他,点点头:“太上皇说了,统领是个有本事的。所以才让统领去。”
孙绍祖低着头,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花溅出来,落在他手背上,他没动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下个月。”陈公公说,“这段时间统领好好准备。缺什么,只管开口。”
孙绍祖没再说话。
陈公公往后退了两步,行了个礼:“那咱家就不打扰统领了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绍祖还是那个姿势,在这权力中心,想要独善其身显然是很可笑的,孙绍祖虽然是皇帝招的人,可太上皇想要收拾他还是很容易的。
显然,在这场政治博弈中,孙绍祖成了棋子,而且还不能不去,去了还会与皇帝产生隔阂。
孙绍祖也没有纠结,而是将来福叫来。
“老爷,您有什么吩咐”
“老爷下个月我要出征,府里的事你慢慢接手,内宅就听袭人的”孙绍祖道。
现在他的内宅里主要有袭人和香菱,香菱记性不太好,而且脾气很懦弱,镇不住下人,倒是花珍珠,也就是花袭人,年纪小小就已经展现出处事老练的一面。
“是老爷”
吩咐完来福,孙绍祖又开始修炼。
袭人也知道自己想要在孙府过得好,完全取决于孙绍祖的态度,她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家里连饭都吃不起了才将她卖入贾府
这两年她靠着在贾府做丫鬟,还能接济家里,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却又转辗到孙府。
原本以为日子会很苦,要做粗活累活,还吃不饱穿不暖,可她没想到孙府的待遇比贾府更好。
贾府的月例银子是一吊钱,购买力不如一两银子,这还是大丫鬟的待遇,虽然吃的不错,穿的也体面,可孙府也不差,而且月例有三两。
当然,这待遇只有她和香菱有,其他二等丫鬟只有一两,粗使丫鬟八百文。
而且她除了照顾孙绍祖,其他事都不用干,都是吩咐人做事,而孙绍祖又是一个修炼狂,有事也是去贾府,没事就宅房间里修炼。
袭人白天遛着孙绍祖的鸟,喂着鱼,基本上不用做事,过得跟当家奶奶没什么区别,当然,这也让她有些担心,担心这种日子只是暂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