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鼓声还没落净,孙绍祖已经在船舷边站定了。
他选的这个地方不显眼,左舷靠后的位置,夹在两门火炮之间。身边几个操炮的士卒正忙着填弹,没人拿正眼瞧他。
“嗖——”
一支冷箭从对面射过来,落在五丈开外的水里,连船帮都没摸着。
孙绍祖没动,只是把弓从背上摘下来,掂了掂。
这会的火炮还处于研发状态,威力并不大,射程也只有一里左右,大范围的杀伤,还是得靠弓箭,而且造火炮的经费开支太大。
朝廷本就很缺钱,也导致了火炮只是小范围装备。
“嘿,那傻大个”一个光着膀子的炮手冲他喊,“蹲下!你站那儿给敌人当靶子呢?”
孙绍祖没应声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
炮手咧嘴笑了,扭头跟同伴说:“看见没?咱们这位爷要表演射箭了。三十丈开外,风浪又大又急,船还晃着,他要射箭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“孙爷,”另一个士卒扯着嗓子喊,“您这弓能射二十丈不?要不咱往前划划?”
笑声更大了。其实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孙绍祖的,只是孙绍祖一个光杆司令,有些老兵油子还真不怕他。
孙绍祖充耳不闻。他左脚往前跨了半步,膝盖微曲,把重心压下去。船身正往右倾,他等着,等船再晃回来。
对面敌船上,一个穿着铠甲的敌人正站在船楼二层,挥着刀在喊什么。离得太远,看不清面目,只能看见那刀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装腔作势,”身后有人在骂,“当自己是谁?养由基?”
孙绍祖吸了口气,缓缓吐出,在船身从右向左摆过中位的那一瞬间,把弓拉满。
弓弦响。
那声音不大,被风浪声盖住大半,周围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七十丈外,船楼上的敌人将领突然顿住了。他手里的刀还举着,身子却直挺挺往后一仰,从栏杆边消失了。
要知道七十丈之外他们看人都只能看到一个小影,更别说射中了,这距离已经远超他们想象的范围了。
笑声停了。
光膀子的炮手揉了揉眼睛,往对面看了又看,嘴张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是……是摔了,还是射中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,没看清”
孙绍祖已经抽出第二支箭。
这一箭射的是另一艘船。那船上也有个挥旗的,站在船头,正往这边指。
箭过去的时候,那人的手还在半空中,人已经从船头栽进海里。
旗落进水里,很快沉下去。
“我操。”炮手终于蹦出两个字。
对面舰队开始乱了。几艘船的队形明显在散,有往左偏的,有往右拐的,中间的船不知道该跟谁。
孙绍祖没停。
第三箭,船楼上的旗手倒下。
第四箭,船尾掌舵的一个敌人身子一歪,舵轮脱手,船头猛地偏转,差点撞上旁边的船。
第五箭,一个刚爬上船楼部位的敌人,还没站稳就栽下来。
“他娘的,”炮手突然大吼起来,“擂鼓!擂鼓!咱们有神射手!”
鼓声骤然大作。
孙绍祖听不见那吼声,也听不见鼓声。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和箭离弦那一瞬间弦的震颤。
他的手很稳,他的心很静,比这还惨,还难打的仗他也经历过不少,只是他厌倦了打仗,因为在战场上他没有对手。
他感觉到其实自己很寂寞。
对面那艘最大的船上,有人从舱里冲出来,穿着红袍,腰里挂着刀,周围簇拥着好几个人。
那红袍的人站在甲板上,往这边张望,似乎在判断形势。
孙绍祖把弓对准了他。
距离不止七十丈了,那艘船正在往后撤,至少七十五丈。风更大了些,船身晃得厉害。
他等着。
等船身摆到最高点,等那一瞬间的静止。
弓满。
箭出。
红袍那人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箭从他左肋进去,露了个尖儿从右边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箭尖,整个人软下去。
簇拥的人炸了锅似的散开。
孙绍祖把弓收起来。
“孙爷!”炮手跑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,“孙爷您——”
“还有箭吗?”孙绍祖问。
炮手一愣:“有,有,我去拿——”
话音没落,对面舰队已经彻底乱了。几艘船互相挤撞,有两艘的帆绞在一起,士卒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没人指挥,不知道该战还是该逃。
南安王的声音从后船传来,隔着风浪喊得嗓子都劈了:“全军——进攻——!”
虽然他也不想承认,可现在士气大涨,他要是不趁势而为,很可能会激发底下士兵的不满。
旗手开始挥舞手里的旗,都快抡冒烟了。
大船开始往前压。
孙绍祖靠着船舷坐下,把弓横在膝上。身边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喊杀声、炮声响成一片,他半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光膀子的炮手扛着一捆箭跑回来,看见他这模样,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叫。
“放着吧。”孙绍祖没睁眼。
炮手小心翼翼地把箭放在他脚边,退后两步,忽然又站住,躬身行了个礼,才转身跑向炮位。
远处,第一艘敌船开始冒烟。
炮手弄来的箭是羽箭,而他之前射的是纯铁的铁箭,铁箭虽然更重,但在空中受风浪影响小,羽箭就不怎么好了。
就算射出去,这么远的距离,被风浪影响不小,杀伤力有限。
只是铁箭被射完了。
海上作战孙绍祖还是第一次经历,看起来场面宏大,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,你追我逃,拼的是谁的船速度快。
一艘船上也就一两千士兵,小的快艇甚至只有几十人。
这场遭遇战虽然是这边赢了,可战果并不理想。
不过自这之后,大家都知道了孙绍祖箭术超群的事。
“我要的箭打了多少了?”孙绍祖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,他本来就是光杆司令,之所以选择射箭,也是抱了不近战厮杀的意图。
要是可以,他宁愿找个地方躺平,可那样他怕太上皇又闹什么幺蛾子。
“回孙将军,已经打好两百支了,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打造的”工匠点头哈腰回答
虽然他不知道这么重的箭矢如何射出去,可他知道,军令如山。
别管当官的命令有多奇葩,你照做就行了。
“再打,能打多少就打多少”
“是,将军”工匠躬身回道,虽然他理解不了孙绍祖能不能射完这些箭,可依然很坚定的执行命令。
至于孙绍祖的行为,南安王都没有说什么,其他人就更不会多管闲事。
战事陷入胶灼,而接下来要拼的就是后勤了,看谁能坚持得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