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陆陆续续 拍打着船身,像不知疲倦的捣槌。
太阳挂在半空,把海面晒出一层腻腻的白光。
南安王站在帅船船楼,眯眼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敌船。
“三天了。”身旁的参军捋着须子,“敌军粮船被咱们截了两次,淡水也撑不了几日。王爷您看,他们阵脚都散了。”
另一人接口:“昨儿夜里那边就有哭喊声,定是抢水打起来了。”
“依我看,不是抢水。”有人压低声音,“是吓破了胆。”
南安王没说话,嘴角却往上弯了弯。这段时间,他们胜仗打了不少,敌人见了他们也只是一味败逃。
风把帅船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,旗角正正指向敌军的方向。
“王爷,”参军凑近半步,“天赐良机,此时不追,更待何时?”
南安王盯着那旗角看了片刻,抬起下巴:“传令下去,全线压上。击鼓。”
鼓声从帅船荡开,闷雷般滚过海面。各船应和,橹手齐声吆喝,船头劈开波浪,朝敌军猛扑过去。
孙绍祖蹲在船舷边,拿块破布擦弓。
旁边的偏将捅捅他:“哎,你不去前头?”
孙绍祖摇摇头,把弓翻个面,继续擦。
“也是,”偏将咂咂嘴,“你这弓,上去也够不着人家。”
孙绍祖没吭声。
战船越追越远,海岸线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。敌军且战且退,丢下几艘破船,像是慌不择路。
南安王立在船头,袍角被海风灌满,鼓得像帆。
“追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给我追上去!”
一追一逃,双方在海上进行了追逐战,当南安王驶过一群岛屿时,发现不少战船围了过来。
前方溃逃的敌船忽然齐齐转向。船身横过来,露出一排黑洞洞的炮口。
海面瞬间静了。
“转舵——”哨兵的喊声刚出口,炮声就炸开了。
铁弹呼啸而来,贴着帅船的桅杆擦过,木屑迸溅,有人惨叫着栽进海里。
更多的敌船从两侧冒出来,像从海底下钻出来的。艨艟、斗舰、楼船,密密麻麻的桅杆织成一片移动的树林。
南安王倒退半步,扶住栏杆。
“王爷,”参军脸色煞白,“咱们……中计了。”
帅船被围在正中。四周全是敌军的船,一层套一层,连天都窄了。
风停了。旗角耷拉下来,软塌塌地垂着。
“保护王爷!”亲卫嘶喊着涌上来,刀出鞘,弓上弦,却不知道该往哪边瞄——四面八方都是敌人。
南安王靠在栏杆上,喉咙发干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王爷,”有人小声说,“要不……降了吧?”
他们被敌人下了逃,敌人在群岛里埋伏了很多战船,就等他们追过来,然后从后面包饺子。
一提投降,没人应声。
就在这时候,孙绍祖从船舱里钻出来。
他拎着那张弓,从人群里挤过去,挤到船头最前边。偏将在后头拽他,没拽住。
“你干什么?”参军皱着眉,上下打量他,“回去!”
孙绍祖没理他,把弓往甲板上一杵。
“让让。”他说。
人群没动,都瞪着他。
孙绍祖抬起头,看看四周的敌船,又低下头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。
有人嗤地笑了。
“他这是要射谁?”
“射谁?射你。”
“射我?我还想多活两年。”敌人知道这边有神射手,只要是稍微有点地位的军官都躲了起来,而且现如今战场乱糟糟的,谁还会傻傻的让孙绍祖射。
“那可不一定,他那弓,射只海鸥都费劲。”
笑声稀稀落落响起来。几个亲卫绷着脸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孙绍祖是厉害,可现如今人都躲起来了,你还射什么?
孙绍祖只是一个光杆司令,上次那神乎其技的箭术虽然让人仰望,可过后大家更多的是羡慕嫉妒。
真要让孙绍祖领了头功,那他们还有汤喝吗?
孙绍祖把箭搭上弓弦。
参军上前一步,指着他的鼻子:“孙绍祖!你疯了吗?王爷面前,岂容你——”
孙绍祖没看他。他盯着左前方那艘最大的敌船,那是敌军的帅船,三层楼阁,旗帜招展,船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不过都是士兵。
他拉开弓。
弓弦绷紧,弓身弯成满月。阳光照在箭镞上,亮得扎眼。
“就他?”有人压低声音,“他那弓,射出去能有两百步?”
“两百步?一百步都够呛。”
“你们看,他瞄的是人家帅船。”
“帅船?他想射沉帅船?”
这回笑声大了。连南安王都侧过脸,不想看。
凭借一把弓,能射沉容纳几千人的海上巨兽?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?
孙绍祖的手指松开。
箭离弦。
没有呼啸,没有破空声,甚至没有风声。那支箭就那么平平地飞出去,像根被人随手丢出去的草棍。
士兵们纷纷捂住脸。
箭撞在敌帅船的船板上。
噗的一声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船板纹丝不动。箭杆插在上头,颤了两颤,停住了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炸开来。参军笑得直不起腰,亲卫们互相拍着肩膀,伙夫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孙绍祖又抽出一支箭。
“还来?”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兄弟,你省省吧,那船板七寸厚,你射一辈子也——”
话音没落,船板忽然裂开了。
不是裂,是炸。
箭杆插着的地方,木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开,碎片四溅。
裂口越撕越大,眨眼间就撕出个水桶粗的洞。海水猛地涌进去,发出牛饮般的闷响。
笑声卡住了。
所有人的嘴还张着,却发不出声。
孙绍祖又射出一箭。
第二艘敌船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洞。海水灌进去,船身猛地一歪,甲板上的人滚成一团。
第三箭。
第四箭。
第五箭。
他手上不停,一箭接一箭,像是往池塘里丢石子,随随便便,漫不经心。
可每支箭落下去,就有一艘船洞开,就有一道海水灌进去,就有一面旗帜歪倒。
敌军的船队乱了。
大船在沉,小船在躲,撞在一起,挤成一堆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跳海,有人拿桨往外舀水,可那洞太大,水太多,舀不完。
帅船上的旗帜歪了歪,慢慢倒下去。
南安王扶着栏杆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