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驾崩,停灵时间越长,所花费的钱财就越多,此时正是多事之秋,他可不想为了虚无的面子,而耗费国力。
殿门合上的时候,皇帝忽然问:“张保,寿康宫那边跪了多少人?”
张保一直跪在角落里,闻言往前膝行两步:“回陛下,太上皇跟前伺候的,加上出使的,统共两百三十七人。”
“都跪着呢?”
“跪着呢。院门开着,外头有禁军守着。”
皇帝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——
荣国府的书房里,灯也亮着。
贾赦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珠子拨得哗哗响。贾政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二老爷,大老爷,”赖大从外头跑进来,帽檐歪着,“打听着了,是丹药——酉时三刻服的,戌时三刻人没了。”
贾赦手里的念珠停了。
贾政放下书卷,声音压得极低:“宫里怎么说?”
“说是陛下已经传了礼部尚书,要议丧仪。别的事……别的事还打听不出来,乾清宫那边嘴紧得很。”
贾赦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,念珠又响起来:“老太太那边知不知道?”
“还没敢告诉老太太。”
“别告诉。”贾赦摆手,“先瞒着,等明儿看看风向再说。”
贾政皱眉:“这怎么瞒?明儿旨意一下,阖城皆知。”
贾赦停下脚,盯着他:“二弟,你知道什么?咱们这样的人家,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。宫里什么章程还不知道,陛下什么心思还不知道,咱们先乱了阵脚,叫人看出来,那不是等着给人递刀子?”
贾赦这段时间可神气了不少,因为他有一个强势,有前途的女婿,而贾政这边,大女儿入宫没什么影响,老祖宗视为心肝的贾宝玉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。
其他人更比不上贾宝玉,所以这么一看,他还是压了贾政一头。
贾政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大哥说的是。只是——咱们家跟其他勋贵荣辱与共,当年那些事……”
“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。”贾赦打断他,“太上皇在,是太上皇;太上皇不在了,那就是陛下说了算。咱们现在是老老实实办差的人家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天变了,也做了不少准备,把贾元春送入宫就是其中之一,只是他们也不知道天子是什么想法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赖大又跑进来,这回喘得更厉害:“大老爷,二老爷,宫里来人了——是夏太监,带着两个小太监,往东边去了,没往咱们这边来。”
贾赦和贾政对视一眼。
“东边?”贾赦问,“哪家在东边?”
“忠顺王府。”赖大小声道,“奴才瞅着,是往忠顺王府去的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念珠又响了。
——
皇帝的銮驾停在寿康宫门外。
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,伏在地上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夜风穿过回廊,吹得廊下的白纸灯笼晃来晃去。
皇帝在院门口站了站,没进去。
“张保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叫王院判来。”
王院判很快来了,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砖。
“丹药的方子查了没有?”
“回陛下,查了。方子是……是太上皇自己配的,用的都是温补之药,按理不该出这种事。只是……”王院判顿了顿,“只是太上皇近日服食的次数多了些,一日三剂,臣劝过,太上皇不听。”
“一日三剂?”皇帝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院判,劝不住,就该告诉朕。”
王院判伏在地上不敢吭声。
皇帝没再看他,抬脚进了院子。
屋里已经有内侍在装裹,看见皇帝进来,齐齐跪倒。皇帝没叫起,只站在床榻边看着。太上皇躺在那里,面容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
皇帝站了很久。
“陛下,”张保小声道,“外头风大,您……”
皇帝摆了摆手,其实他也是出于孝道才来这里,太上皇在一天,他就不能大展拳脚,现在太上皇走了,他最大的掣肘也没了,可是帝国依然麻烦不断。
“林如海那边,最近有折子来吗?”
张保一愣,没想到皇帝忽然问这个:“回陛下,林大人的折子,上次来是半个月前。”
皇帝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“传旨,让林如海年底进京述职。朕有话要当面问他。”
皇帝本来是想让林如海准备点银子的,只是没想到会收到他的死讯。
林如海的死讯,是七天之后传到京城的。
那天皇帝正在寿康宫守灵,礼部的官员在廊下候着,等着他定下梓宫奉移的吉时。张保从外头进来,脸色白得吓人,走到皇帝身边,跪下来,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皇帝听着,手里的香没动。
香灰落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说是三天前。江南那边来的加急,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。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。”
皇帝把香插进香炉,站起来。
“叫内阁、六部,到乾清宫候着。朕换身衣服就来。”
张保愣了一下。守灵期间,按制不能离。
“去。”
张保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香炉里的烟往上飘,飘到半空散了。
“林如海……”他轻轻念了一声。缩在龙袍里的手因为太过用力,显得有些苍白。
——
乾清宫里,内阁和六部的官员跪了一地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脸色看不出什么,只是比前些日子瘦了些。
“江南的折子,你们都看了?”
众人叩首:“臣等看了。”
“两淮盐政,盐税重地,不能一日无人署理。你们说说,谁合适?”
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户部尚书先开口:“回陛下,臣举荐苏州知府赵晋。赵晋在苏州三年,清正廉明,熟悉江南事务。”
吏部尚书紧接着道:“臣举荐江宁布政使李卫。李卫在江宁多年,对盐务也熟悉。”
皇帝听着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林如海的遗折呢?到了没有?”
“回陛下,尚未送到。按路程,大约还要三五日。”
皇帝嗯了一声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“陛下,”内阁首辅郑端抬起头,“林如海骤逝,盐政衙门群龙无首,只怕有人会趁机生事。臣请陛下速定署理之人,以便早日赴任,稳住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