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着他，半晌，道：“郑大人说的是。只是盐务关系重大，朕想再想想。”
郑端叩头：“臣僭越了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皇帝站起来，“林如海的丧事，让江南那边好好办。他家里还有什么人，朕记得有个女儿？”
“回陛下，其女之前已接入贾府，由其祖母教养，此番林大人离世，想必她已经出发前往……”
皇帝想了想，林如海是贾府老太太的女婿，他女儿被接入贾府教养也是合情合理，便没再多说，挥了挥手让众人下去。
众人应声，鱼贯退出。
殿里空了。皇帝走下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“张保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南安王那边，这几日有军报吗？”
“回陛下，昨儿刚来了一封，说是又打了一个胜仗，收了两座城。”
皇帝没回头，看着窗外。
“让他打。打赢了，朕什么都好说。”
——
荣国府那边，消息晚了一日才传到。
贾赦听了，愣了半天，把手里的茶盏搁下，茶水溅出来也没顾上。
“林如海？可是林姑老爷？”
“正是。”赖大低声道，“外头都在传，说是急病，三天人就没了。”
贾赦站起来，又坐下。
贾政从外头进来，脸色也不好看：“大哥听说了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贾赦压低声音，“林家跟咱们家是姻亲，黛玉那丫头还在咱们家住着呢。这事——这事咱们……”
贾政摇头：“林如海是林如海，咱们是咱们。再说林如海是陛下的心腹，他死了，陛下比谁都急，哪有工夫管咱们？”
贾赦想想，也是这个理，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，”贾政又道，“林如海一死，江南那边盐税的窟窿，只怕要翻出来。到时候，跟林家走得近的人家，少不得要被人盯着。”
贾赦的心又提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贾政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什么都不办。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。咱们只管照常过日子，别往外头凑，别往风口上撞。”
念珠又响了。贾赦看他脸色，暗道就这？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。
林如海死了，贾赦贾政都没想去奔丧，当初贾敏死了他们都没去，只是派了贾琏去，现在到林如海，他们更加不会去。
贾政是要去衙门点卯，官不大，可事不少，贾赦完全是不想去，他只想着怎么享受。来回奔波没几个月根本办不下来，他才不会遭这罪。
——
乾清宫的灯，亮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早朝，皇帝脸上看不出倦色，只是声音比往常更沉。
“南安王又来了捷报，收了不少地盘。朕心甚慰。”
群臣叩头称贺。
皇帝等他们叩完，又道：“林如海的身后事，朕已经让江南那边料理。两淮盐政，暂由江宁布政使李卫署理。李卫的折子，三日后到京，到时候内阁先议一议。”
群臣应诺。
皇帝站起来。
“退朝。”
他转身往后走，群臣跪送。
走到后殿门口，皇帝忽然停了一下。张保赶紧上前。
“陛下？”
皇帝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又继续往前走。
殿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在他背上落了一片。他走得很快，袍角翻起来，像是有风在追。
张保小跑着跟上去，听见皇帝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张保，你说，人死了，还能不能听见别人说话？”
张保一愣，不知道怎么答。
皇帝也没等他答，他已经走远了，这京城大了，什么样的人都有，寻仙问道的更是不少。
远的不说，太上皇就是，还有贾府的贾敬，就连贾家那个衔玉而生的孩子也是传得神乎其神，不过他是皇帝，眼线不少，自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，知道的多了他自然不屑一顾。
而皇帝的眼线可不止在京城，在朝堂，就是地方，他也有不少，林如海作为他的钱袋子，他自然是高度重视，而林如海一家先后死了这么多人，现在只留一个孤女，如何让他不起疑心。
“去，派可靠的人将这封信交给孙绍祖”皇帝将密封好的书信交给张保，现如今他可不会放任自己的人在外面流浪。
孙绍祖在此战之中的种种战果他已经了解，而孙绍祖本就是他的人，却被太上皇派出去，这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，现在太上皇没了，他还顾忌什么？
“奴才遵旨”
孙绍祖还在前线摆烂，他基本上已经不出手了，都是南安王和其他将领在指挥。
“林如海死了？让我去调查？”孙绍祖看完信件，对于这个结果，他自然早有预料，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传来。
太上皇驾崩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了，所以他才心安理得的摆烂，可没想到皇帝依然还惦记着他。
“不管了，走一步看一步，刚好这里我已经待够了”孙绍祖将信收好，也不知道林妹妹怎么样了。
南安王自然知道孙绍祖收到了皇帝的秘信，他也不敢阻拦孙绍祖，所以很痛快的放行。
而孙绍祖也用了几天便到了扬州。
扬州的天气比较潮湿，雨丝斜织，黏腻得能拧出汁来。
孙绍祖没住馆驿，在城西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。掌柜的见他腰间别着刀，眼神往他脸上溜了一圈，又缩回去，只管低头拨弄算盘珠子。
孙绍祖这高大的体格，粗犷的外表，一看就是军武出身，更何况他刚从战场下来，身上的杀气若隐若现。
“要一间上房，清静点的。”
“有有有，后院东厢，独门独院。”掌柜的陪着笑，眼珠子却往他身后瞄，空无一人，又赶紧收了回来。
孙绍祖扔了块碎银子在柜上，没再多说。
第二日一早，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，把刀用布裹了，扛在肩上，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
既然是要查林如海的死因，那就得从盐这块查起，林如海就是巡盐御史。
盐商们的宅子都在城南，沿河而建，朱门高墙，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的威风。
他蹲在离周家大宅不远的茶摊上，要了一碗粗茶。茶是霉的，梗子漂在水面上，他一口一口喝得干净。
“周家今年的盐引又多了三成吧？”隔壁桌上，两个脚夫在歇脚，裤腿挽到膝盖，小腿上糊着干了的泥点子。
“何止周家，汪家、郑家，哪家不是赚得盆满钵满？就是苦了咱们，运一趟脚钱才涨了两文，还不够买半斤糙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