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嘘,小声点。听说林大人死在任上,就是挡了人家的财路。”
“哪个林大人?”
“还能有哪个?巡盐御史!那是个要命的差事,谁干谁死。”
孙绍祖把茶碗放下,起身走了。那两个脚夫的话被风吹散,他没回头。
孙绍祖暗查了几天,也看到了贾琏和哭肿了眼睛的林黛玉,那小丫头心力交瘁,接连失去双亲,加上身子弱,这会真的是雪上加霜。
孙绍祖没有现身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夜里起了风,吹得窗纸呼呼作响。孙绍祖换了夜行衣,腰里别着短刀,翻出了客栈的院墙。
周家大宅的院墙高,他助跑两步,脚尖在墙上一点,手已经攀住了墙头的瓦。瓦片松动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他顿住,听了一会儿,里头没有动静,才翻身进去。
后宅还亮着灯。
他伏在屋顶,揭开一片瓦。
屋里三个人,围着一张圆桌。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壶烫好的酒。
上首坐的是个胖子,穿着酱色绸衫,手指上套着三个翡翠扳指,想来就是周家的当家人周永年。
“林如海的事,没出什么纰漏吧?”周永年捏着酒盅,声音压得低。
“老爷放心,仵作是自己人,报的是心疾骤发。”下首一个瘦子点头哈腰,“林家那个小丫头片子,什么都不懂,贾家来人也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“贾家?”周永年冷笑一声,“贾家算什么东西,一个虚爵的将军,一个没落的勋贵,也配来扬州查案子?听说还巴结一个大老粗……”
“老爷说的是孙绍祖?一个粗人,听说箭术不凡,现如今已经不在京,翻不起浪。”
“凡事小心为上,挺过这段时间,咱们就安全了”
周永年没说话,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孙绍祖把瓦片轻轻放回原处,顺着屋脊退到暗处。
第三天夜里,周永年死了。
死在自家书房的椅子上,脖子上一道细细的口子,血淌了一地,染红了半张还没写完的信笺。信笺上只有几个字:“林如海之事已——”
字没写完,笔滚落在一旁。
扬州城炸了锅。
知府带着仵作验尸,说是利器所伤,伤口极薄极快,不是寻常刀剑。周家的人哭天抢地,说老爷一向与人为善,定是仇家所为。
还没等府衙查出个头绪,第四天夜里,汪家的当家人汪士能死在了自家花园的假山旁。
尸体靠着假山,眼睛瞪得老大,脖子上同样是细细一道口子,血把身下的青苔都泡软了。
第五天,郑家的郑怀仁死在了小妾的床上。那小妾半夜醒来,发现身边躺着个死人,吓得疯了,至今还在胡言乱语。
扬州城的大盐商们慌了。
他们凑在了一处,不敢再待在自己家里。十几个护院把宅子围得铁桶一般,灯笼火把照得通明,连只猫都跑不进来。
孙绍祖为什么会杀人,自然是皇帝默许的,毕竟他孙绍祖不擅长破案,而皇帝偏偏让他来,不就是想泄愤,想看看孙绍祖会怎么做吗。
“是谁?到底是谁?”说话的是周永年的弟弟周永寿,他接替了哥哥的位置,脸色惨白,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。
“还能是谁?定是那姓孙的来了!”汪士能的儿子汪泽铭咬牙切齿,“我爹说过,朝廷派了人来,没想到这么快,这么狠!”
盐商们家底厚,在京自然也安排了眼线,而皇宫里基本没秘密,皇帝吃了几道菜,夜间在哪个妃子处留宿都不是秘密
给孙绍祖传信自然也被他们探查到。
“姓孙的再厉害,也只有一个人。”说话的是个老者,胡须花白,眼神却阴鸷得很,是盐商里辈分最高的郑伯龄,“老夫在京里也认识几个人,花银子,请高手。一个武夫,还能翻了天去?”
“对!花银子!”周永寿一拍桌子,“我出五万两!”
“我出三万!”
“我出两万!”
郑伯龄摆了摆手,让他们安静下来:“老夫认识一个人,叫‘夜枭’,原本是绿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,后来洗手不干了,在山东开了家镖局。只要银子到位,他什么活都接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派人去请!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郑伯龄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三五日便到。”
孙绍祖坐在客栈的床上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是刚才店小二偷偷塞进来的,说是有人放在柜上的。他拆开,只有一行字:“郑伯龄请了夜枭,三日后到。”
他把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落在桌上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两更天了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月光冷冷地照在院子里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出几根细瘦的草。他看了很久,又把窗户关上。
至于信是谁送的,孙绍祖不用想也知道是皇帝安排的眼线,这皇帝可不是个良善之人,有人动了他的钱袋子,他自然要调查。
第五天夜里,他去了郑伯龄的宅子。
宅子外头果然多了不少人,脚步声杂沓,火把的光透过墙头照出来。
他绕到后巷,那里有一棵老树,枝丫伸到墙里。他爬上树,骑在墙头,往里头看。
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护院,手里都拿着家伙,眼睛瞪得溜圆。正房的灯还亮着,窗户上印出几个人影。
他正要翻身下去,忽然背后一阵风声。
他一低头,一把刀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,削断了几根头发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,嗡嗡作响。
他回头,墙根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衣,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很亮,像夜里的狼。
“孙绍祖?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夜枭?”
“是我。”夜枭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又多了一把刀,“你杀的人够多了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“呵呵,就凭你?”
“那废话少说,打一场”
孙绍祖没再废话,从墙上跳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
月光照在两人身上,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夜枭动了。
他的刀快得像一道光,直奔孙绍祖的咽喉。孙绍祖侧身,刀擦着他的衣襟过去,削下一片布。他没退,往前一步,短刀横着推出去,夜枭翻身躲开,脚尖点地,又扑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