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,扬州城里就传开了。说新来的刘大人慈悲,不让孙绍祖那个杀才再乱来了;又说孙绍祖已经离了扬州,回南京抱儿子去了。
传得最凶的是茶楼酒肆。
“听说了吗?孙绍祖那魔头走了!”
“真的?我表弟在盐商汪家当账房,说汪老爷今天回来,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。”
“刘大人是个清官呐,一上任就把那杀胚撵走了。”
“清官?嘿嘿……”
知情的人笑而不语,低头喝茶。
贾琏住的客栈里,来旺凑到他耳边,把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。
贾琏正剥着花生,手一顿:“孙绍祖杀的盐商,跟林姑父的事有关?”
来旺压低嗓子:“二爷,这话可不敢乱说。这里面水深着呢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贾琏脸色白了白,花生也不剥了:“怪不得……话说这二妹夫也太……”
贾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孙绍祖做这些虽然没有放在明面上,可大家都知道是他做的了,而他万万没想到孙绍祖胆子会这么大。
他站起来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:“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跟谁也不许提。听见没有?”
来旺连连点头。
贾琏又想起什么:“林姑娘那边……可别让她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客栈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声。
是黛玉的丫鬟雪雁,正跟店小二打听:“劳驾,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孙大人,是哪个孙大人?”
贾琏脸色一变,推门出去。
雪雁见了他,福了一福:“二舅爷,咱们什么时候回苏州?”
贾琏支吾道:“再等几日,等姑父的丧事办完……”
雪雁点点头走了。
贾琏盯着她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,他来这里,除了代表贾家主持林如海的葬礼外,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为了弄林黛玉的家产,只是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黛玉住的院子里,竹子还是青的。
她坐在窗下,手里攥着块旧帕子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雪雁进来时,她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姑娘,二舅爷说再等几日,咱们才回京。”
黛玉点点头,没说话。
雪雁站了一会儿,忍不住道:“姑娘,方才我听客栈里人说,有个孙大人……”
黛玉抬眼。
雪雁把听到的零碎话拼起来:“说是孙大人杀了几个盐商,那些盐商是害老爷的——我也不知道真假,她们说的时候声音可小了。”
黛玉怔住了。
帕子在手里绞紧。
她想起粗犷高大的一个身影,杀人这种事性质自然不小,谁敢随意背上人命?
“他,是不是为了我?……”林黛玉心中一股异样的情感滋生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只是感觉心里暖暖的。
孙绍祖的马进了京城,正是晌午。
日头晒得人发蔫,街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他骑马过了正阳门,往贾家的方向走,还没到胡同口,就瞧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是李刚。
孙绍祖勒住马,靴尖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李刚猛地抬头,脸上汗一道灰一道,眼睛熬得通红:“哎哟我的孙老弟,可算把您盼回来了!”
“李老哥,你这是……有这么急吗?”
他一骨碌爬起来,攥着孙绍祖的马镫子不放:“能不急吗?药呢?我那儿十天前就断货了,王侍郎家的老太太等着吃,赵阁老的小舅子也等着吃,还有什么侯爷,国公等等,我都躲出来不敢回去了!”
孙绍祖翻身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?!”李刚跟在他后头,小碎步倒腾得飞快,“您是不怕,我那儿门槛都快叫人踩烂了!昨儿个赵府来人,说再没药就参我一本,说我私囤违禁品”
当官当到他这个品级,自然有不少秘密,当然,他表面上自然是很干净,只是凡事都经不住查。
“那你囤了没有?”
“我倒是想囤!可您得给我货呀!”
孙绍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李刚眼睛都亮了,两手捧过去,跟捧圣旨似的。打开一看,乌黑油亮的药丸,码得整整齐齐,二十颗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抬头看孙绍祖:“就这些?”
孙绍祖已经往胡同里走了。
李刚追上去,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,压低声音:“孙老弟,外头有传闻,说您在扬州……那个了?”
孙绍祖脚步顿了顿。
李刚赶紧摆手:“我不问我不问,我就是说,这阵子风头紧,您那药要是——”
“就这么多,想要再多,我也没办法。”
李刚愣了愣,忽然笑了,冲他背影拱拱手,一溜烟跑了。
孙绍祖站在贾府门口,抬头看那匾额。
荣国府三个字,金漆描的,日头底下晃眼。门子早瞧见他了,一溜烟跑进去报信,不多时出来个管事,点头哈腰地往里让。
过了垂花门,穿堂里凉快些。几个丫鬟躲在廊下说话,瞧见他,声音立刻低下去,低着头匆匆走了。
孙绍祖目不斜视,跟着管事往正堂走。
贾母歪在榻上,身后两个丫鬟打扇。王夫人在下头坐着,手里拿着把团扇,摇一下,停一下。
孙绍祖进去,只见老太太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,迎春见到他,眼中有了光,探春则是大大方方的盯着他看,惜春倒是漠不关心的样子,不过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。
倒是薛宝钗,胖胖的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,带着一丝审探,看着这个风头无两的粗犷汉子。
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贾母笑了笑,抬手让他起来:“孙女婿远道回来,辛苦啦。坐吧。”
丫鬟搬了锦杌来,孙绍祖坐了,腰杆挺得笔直。
贾母打量他一会儿,慢悠悠道:“听说孙女婿出征,立了不少功劳?”
孙绍祖垂着眼:“托老太太的福,只是些许小功,都是为国尽忠。”
“你倒跟我打起官腔了。”贾母点点头,“迎春那丫头,这些日子,天天念叨你。”
这话把迎春说得红了脸,她一向木讷,就算思念孙绍祖,也断然不会说出来,也不会让人看出来,只是老祖宗这么说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孙绍祖抬眼。
贾母朝旁边使了个眼色,迎春站了起来。
她穿着件莲青色的褂子,头上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,低着眉眼,走到贾母身边站住,也不看孙绍祖。
孙绍祖起身“二姑娘。”
迎春的脸红了一下,轻轻嗯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。
贾母笑道:“行了,你们两口子有话回去说。迎春,你带孙大人去见见你父亲吧,他念叨好几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