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姑娘又福身送他。宝钗捧着那个小盒子,站在窗边,看着孙绍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她又打开盒子,看了那对耳坠子一眼。
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那两粒小小的珍珠上,泛着柔柔的光。
其他几女自然是在瓜分自己喜欢的小玩意。
孙绍祖回京,皇帝自然知道,可并没有召见他,一个是孙绍祖办的事太粗糙了,可偏偏他在对外征战又立下了大功,他是奖也不是,罚也不是,索性就不管他,先晾他几天。
皇帝现如今大权在握,要处理的事很多,至于孙绍祖的军功,只能等到大军凯旋,再一起封赏。
可孙绍祖这家伙,一回京就去贾家,这让皇帝又有些不爽。
养心殿东暖阁里,御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。皇帝搁下朱笔,捏了捏眉心。
“孙绍祖回京几日了?”
话音落地,正在添香的太监夏守忠手一抖,几粒香屑落在炉沿上。他连忙用银签子拨弄干净,躬身道:“回皇上,今儿个是第三日了。”
皇帝没吭声,伸手去拿茶盏,却发现茶已经凉了。他看了一眼,又把盏放下。
“朕听说,他一回京就去了贾家?”
夏守忠垂着头,眼珠转了转:“这……奴才也听说了。说是带了东西去的,在东城荣国府门口,还闹出些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那孙绍祖是个粗人,不惜花重金购买古扇,想是为了讨好贾赦,在市面上闹出了不小动静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窗外的日头偏西,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把殿内隔成明暗两半。皇帝坐在暗处,看不清脸色。
“贾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不是有个女孩儿在宫里?”
夏守忠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皇上,是有一位。贾氏,入宫快十年了,现任女史”
“十年了?”皇帝微微直起身,“朕怎么没印象。”
“皇上日理万机,后宫人又多……”夏守忠斟酌着词句,“贾女史本分,不怎么往人前凑。”
皇帝没接这话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两个小太监正拿着竹帚扫落叶,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“王子腾呢?这几日可有奏折递进来?”
“有的。昨日兵部递了折子,说的是京营整饬的事,王子腾亲自署的名。”
皇帝转过身:“拿来朕看。”
夏守忠连忙从案上翻出那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皇帝接过来,却不急着看,只是捏着折子一角,在手里轻轻晃了晃。
“王子腾这个人,办事还是稳当的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京营交给他,朕放心。只是……太放心了,反倒让朕睡不着觉。”
夏守忠不敢接话,只把腰弯得更低。
皇帝走回案前,把折子往上一撂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“传旨,王子腾拱卫京师有功,着升授九省都检点,即日赴边关巡视军务,克日启程。”
夏守忠一愣:“皇上,这九省都检点虽是升了,可边关……”
“边关怎么了?”皇帝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边关正是用人之际。王子腾这样的能臣,不该只在京城守着。朕这是重用他。”
夏守忠连忙低头:“是,奴才愚钝。奴才这就去传旨。”
“慢着。”皇帝又叫住他,“贾家那边……那个女史,在皇后跟前当差多少年了?”
“快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,该挪挪地方了。”皇帝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点了点,却没落下字,“传朕的口谕,贾氏贤良淑德,擢升凤藻宫尚书,加封贤德妃,择日行册封礼。”
夏守忠心里咯噔一下。女史是六品,贵妃可是正一品,可那是主子了。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,又听皇帝开口:
“封了妃,就不能再住在皇后宫里了。让内务府给她收拾个住处,该添置的添置,该打点的打点。只是……一切从简,如今国库不宽裕,能省就省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皇帝摆摆手,夏守忠躬身退出。走到门口时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又坐回案前,拿起一份奏折,似乎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。
殿外,那两个小太监还在扫落叶。竹帚划过青砖,哗啦,哗啦。
夏守忠快步穿过院子,心里盘算着:九省都检点,听着是升了,可边关巡视,少说一年半载回不来。京营那边,只怕要换人了。至于贾家那位女史……快十年了,从没得过一句皇上的问话,如今突然封贵人,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他想起方才皇上那句“从简”,脚下的步子顿了顿。
在皇宫里当差,他们惯会见风使舵,只要你今天得宠了,那就巴结讨好你。
可要是你不得宠,那有的是人刁难贬低你。
这会子,东城荣国府还不知道,天家的恩典就要落到头上了。只是这恩典是甜是苦,还得看各人的造化。
西边的日头又沉下去一截,养心殿的檐角上,蹲着的脊兽渐渐融进暮色里。
贾政作为贾家的脸面,连同贾赦贾珍一大早就被宣进了皇宫,等候宫里的旨意。
贾老太太也是一脸紧张,毕竟贾家当家的老爷一进宫,什么消息也没有。
“可有什么消息?”
“回老祖宗,宫里传来消息,是咱们府上的元春小姐封了妃,所以才召老爷们去候旨”
“呼,恭喜老祖宗”
“贺喜老祖宗,老祖宗,咱们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啊”
“哈哈,是喜事,大喜事,我老太婆还以为又惹天家不高兴了,谁曾想会是这样,好,真好”
日头彻底沉下去了,荣国府大门前的灯笼还没点上,一骑马就打碎了街口的暮色。
“来了来了!”
门房上的几个小子蹭地站起来,为首那个腿快,一溜烟往里跑,嘴里喊着:“快传!宫里来人了!”
贾母正在荣庆堂坐着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捻得极慢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,眼睛盯着门帘子,一动不动。邢夫人、尤氏并一干女眷都在,却没人说话,只听见后廊上的鹦哥偶尔扑棱一下翅膀。
那马蹄声由远及近,到了大门外骤然停住。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有人尖着嗓子喊:“圣旨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