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领头，贾赦、贾珍随后，一干男眷早换了朝服在中庭跪接。
内相出来，展开一卷黄绫，念得又快又清，末了那句“晋封为凤藻宫尚书，加封贤德妃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，一圈一圈漾开去。
贾政磕头谢恩，起来时腿有些软，晃了一晃。贾赦在旁边扶了他一把，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。
消息传到后头，贾母手里的佛珠“哗啦”一声全散了。
“老太太！”鸳鸯急忙弯腰去捡。
贾母却不管那些珠子，两手扶着炕桌要站起来，王夫人和邢夫人一边一个搀住，三个人手都在抖。
尤氏已经跪下去了，带着一屋子的丫头媳妇磕头，嘴里说着“给老太太道喜”“给太太道喜”。
贾母站定了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闪，又咽回去了。她深深吸了口气，声音稳得很：“赏。阖府上下，每人两个月的月钱。”
王夫人点头，正要吩咐人去办，邢夫人已经抢在前头：“快去告诉琏二奶奶，老太太的话，阖府上下赏两个月月钱。”
她说着，自己先笑了：“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，咱们家娘娘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眼圈先红了。
一时之间，荣国府像炸了锅。各房各院的门一扇一扇打开，丫头婆子们提着裙子往外跑，遇见了就互相拉着问：“听见了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！”
“咱们家大小姐！”
“可不！”
赖大带着人在大门外放炮仗，一挂一挂的红纸屑炸得满天飞。
几个小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捡那些没响的哑炮，被赖大家的追着骂。
东院的角门上，厨子老周端着一盆热水正要往厨房去，听见动静，盆往地上一搁，搓着手问门上的人：“真封了妃了？”
“真封了！”
老周“嘿”了一声，也不管那盆水了，扭头就往回跑：“我得赶紧预备着，今儿晚上这顿席面，可不能马虎！”
荣庆堂里渐渐挤满了人。
贾赦、贾政陪着来传旨的内相喝茶说话，贾珍在外头张罗着摆酒。
女眷们围在贾母跟前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说的都是“娘娘从小就与众不同”
“老太太福气大”
“咱们家真是祖上积德”。
贾母笑着，眼角那点湿意早就干了，只是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。
“凤丫头呢？”她忽然问。
众人四下看看，果然不见王熙凤。
“琏二奶奶刚才还在这儿呢。”鸳鸯说。
“许是忙着预备赏钱去了。”王夫人道。
贾母点点头：“这孩子，总是闲不住。让她别太劳神，今儿是好日子，大家都乐呵乐呵。”
王熙凤这时候在屋里。
不是她自己的正屋，是东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库房。窗子糊得严严实实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平儿站在旁边，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，匣盖开着，里头是几件首饰
一对赤金累丝凤钗，一只点翠镶宝的扁方，还有两块羊脂玉的玉佩。
“就这些了？”王熙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还有一对镯子，是太太赏的，没舍得动。”平儿说，“这些是奶奶平时不常戴的，拿去当了，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。”
王熙凤伸手摸了摸那根扁方，点翠的羽毛蓝汪汪的，在灯下泛着幽光。她手指顿了一顿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当铺里给多少？”
“我昨儿个去问过，这几样统共能当四千两。”平儿说，“死当。”
王熙凤冷笑一声：“四千两？打发叫花子呢。”
她把匣子盖一合，站起身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外头的热闹一阵一阵传进来，炮仗声、笑闹声、脚步声，混成一片。她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四千两要是之前，也就够买她这里面的一两样，现在只出这么点，明摆着是想落井下石。
“老太太发了话，阖府上下赏两个月月钱。”她说，“再加上预备贺仪、摆酒唱戏、打点宫里的人……你算算，得多少银子？”
平儿没说话。
王熙凤又走了一步，忽然停住：“孙家那边，这几日可有信儿？”
平儿眼皮跳了一下，抬头看她。
“奶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请他。”王熙凤说，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快听不见了，“悄悄儿的，别让人知道。”
平儿站了一会儿，把匣子抱紧了，点点头。
孙绍祖来得很快。
他在荣国府东角门外的小茶房里等着，身上穿着青绸袍子，手里捏着一盖碗茶，喝一口，搁下，又端起来。
门帘一挑，平儿进来了。
她怀里抱着那个红漆匣子，进门先福了一福：“孙大爷。”
孙绍祖站起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平儿姑娘。”
他打量着平儿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，又移开，落到那匣子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
平儿把匣子放在桌上，打开。孙绍祖低头看了看，拿起那对凤钗，掂了掂，又放下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一看就是宫里的样式。”
平儿没接话，只垂着眼站着。
孙绍祖笑了：“是你们奶奶让你来的？”
平儿点点头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，孙绍祖自然能察觉到贾府的亏空，从探春她们几个口中得知，她们不少地方都开始缩减开销。
也就是这些小姐们享受奢侈不了什么，要换贾赦这些老爷，那花起银子来可丝毫不眨眼。
“缺银子使？”
平儿没吭声。
孙绍祖把匣子合上，推到一边：“这些东西，我收了。一万两。”
平儿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王熙凤虽然叫嚣着这些东西怎么怎么值钱，可有钱人也不会买这些东西，还是二手的。
按平儿的意思，这些最多也就值七千两，还是最理想的状态。
可没想到孙绍祖直接给一万两。
“孙大爷，这……这值不了那么多。”平儿虽然很心动，可她还是违心说了这么一句。
孙绍祖摆摆手：“我说值就值。你们奶奶是个爽快人，我孙某人也喜欢交个朋友。这点子东西，算不得什么。”
孙绍祖可是能想象得到王熙凤现在的处境，钱越多，哪些老爷少爷们花起钱来越大手大脚，想要再节俭，自然不容易。
而王熙凤想要牢牢把握管家权，肯定会用这些钱去生钱
按王熙凤那手段，肯定是拿去放高利贷，这东西碰了就是老寿星上吊，等闹出人命来，只会加速贾家的败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