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看着平儿,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:“只是……往后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来找我。别跟我见外。”
平儿低下头去,脸微微红了红,挣扎着挣脱孙绍祖的手,只是孙绍祖握得紧,她挣扎了一两下就任由孙绍祖拉着了:“多谢孙大爷。”
“不用谢,我跟琏二奶奶早晚是一家人,跟你,也早晚是一家人”孙绍祖模棱两可道,这话更加暧昧,让成熟稳重的平儿也弄得扭扭捏捏起来。
“回去跟你们奶奶说,这银子,我明儿一早叫人送过来。不用急着还,什么时候方便,什么时候再把这些东西赎回去。”
平儿没抬头,挣脱了孙绍祖的怀抱,只“嗯”了一声,掀帘子逃也似的跑出去了。
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,作为陪嫁丫鬟,她跟随王熙凤嫁进贾家之前,可是接受了系统性的教育。
对于男女那点事,她可是知之甚详,同时也暗骂孙绍祖跟其他人一样,也是个好色之徒。不过他的本钱倒是很足。
王熙凤靠在引枕上,听平儿把话说完。
灯已经换了一盏大的,屋里亮堂了许多。她脸上那层阴云渐渐散了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笑。
“一万两?”
“一万两。”平儿说。
王熙凤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帕子往旁边一撂:“这人倒是个爽快人,关键时刻,还是自家亲戚靠谱,不过,他没对你……”
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再说人家可是老爷,我一个丫鬟……”
“你看你,你还跟我急眼了”
“人家可是孙府大老爷,是要跟咱们府里二小姐成亲的”
“我又没说对你怎么,难不成真有什么”
平儿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只哼了一声
王熙凤却没留意,自顾自地说:“这下好了,明儿赏钱有了,宫里打点的也有了。老太太那边催着要,我正愁没法子呢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。镜子里那张脸,眉眼弯弯的,带着笑意。
“孙大爷说,不用急着还。”平儿在身后轻轻说。
王熙凤手上顿了顿,从镜子里看了平儿一眼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往后有什么难处,只管去找他。”
王熙凤没说话,把鬓边那根簪子拔下来,又插上去,插上去,又拔下来。镜子里那笑意还在,可眼里那点亮光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去了。
外头的炮仗声又响起来,一挂接着一挂,噼里啪啦的,热闹得很。
王熙凤把簪子往妆奁里一丢,站起身来。
“走,去老太太那边。”她说,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股子爽利劲儿,“今儿是好日子,我得陪着老太太乐呵乐呵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平儿。”
“明儿孙家送银子来,你亲自接。”
平儿应了一声。
王熙凤掀帘子出去了。廊上挂着新点的灯笼,红彤彤的,照得她一身绫罗都泛着暖光。她走得很快,裙角扫过地砖,沙沙响。
平儿站在屋里,听着那脚步声远了,又听着外头的笑闹声一阵一阵涌上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刚才抱过那个匣子,匣子里装着她们奶奶的嫁妆。
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,清清冷冷的,照着东边的小角门,照着那间小茶房,照着孙绍祖坐过的那把椅子。
王熙凤越走,越觉得现在的府里需要开源节流,只是节流想来是不可能了,因为除了她,其他人都没意识到府里亏空。
倒是孙绍祖的大方,让她多想了想,要不然,她也学其他人那样,把平儿送给孙绍祖得了。
要是孙绍祖不碰平儿,还能帮衬着自己,联络与孙家的联系,而要是孙绍祖碰了平儿,那跟自己也会亲上加亲,到时候不仅之前的事一笔勾销,还能乘机问孙绍祖多要一笔银子。
王熙凤善妒,她自然知道贾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早就惦记着平儿了,可她又不能阻止贾琏再找别人,毕竟大家族里的规矩就是如此。
而且她善妒这事还不能放在明面上,不然就占了七出,是要被休的。
与其便宜别人,还不如将平儿“卖”个好价钱,以缓解自己的经济压力,王熙凤越想,越觉得可行。
王熙凤来到老太太这里,大家正商量着请哪支唱戏的来府上唱戏,她越听越觉得这些小姐太太们不当家,不知柴米油盐贵。
要不是孙绍祖这里答应送来一万两,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满足这些琐事。
荣国府里的桂花开了四五日,香气便有些颓了,丝丝缕缕的,夹着些萎靡的甜。
赖大领着几个有头脸的管事,在仪门外对着内宅磕了头,又忙忙地出去传谕各家,顺便支取银子放赏。这一支,可把王熙凤心疼得不行。
赖大家的带着一群丫鬟婆子,在垂花门前给那些小厮们散发铜钱,哗啦啦的响动,混着嘻嘻哈哈的笑声,惊得廊下的画眉扑棱棱地乱跳。
老太太那边,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。鸳鸯早吩咐人把正堂的猩红毡子铺上,点起了手腕粗的福寿香,香烟袅袅地盘在“积庆堂”的匾额下头。
邢夫人、王夫人领着府里的姑娘们,都按品阶梳妆打扮起来,花团锦簇地挤了一屋子,听着老太太带着些哽咽的欢喜声,说着“祖宗积德”的话。
到了下半日,男人们才在议事厅那边正经坐下。
贾赦歪在靠东边的一张椅子上,手里揉着两个油亮的核桃,眯着眼听人说话。
贾政坐得端正些,面上看不出多少喜色,只是眉头微微皱着。
底下,贾珍、贾宝玉、贾蓉几个垂手站着,另有几位族中的清客相公,也在一旁陪着。
话头,自然是从接驾省亲这上头起来的。
詹光先开了口,摇着一把折扇道:“大老爷,二老爷,此乃旷典殊恩,千古未有之盛事。只是这接驾之事,非同小可,一草一木,俱要合着娘娘的身份。这园子,恐怕要大动。”
贾赦手里的核桃停了停,睁开眼,慢悠悠地道:“要大动,自然要大动。这是咱们家的体面,不可马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