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叹了口气,看向贾珍:“东府里那边,可有宽敞些的地方?老太太的意思是,就在两府中间,寻一块地方,连缀起来,也省得娘娘往来劳顿。”
贾珍忙上前一步,陪笑道:“回老爷话,东西两府中间,倒有一片空地,原是些下房和后街,腾挪出来,地界是尽够的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贾赦问。
“只是这工期,”贾珍面露难色,“如今已是八月,若要赶在明年元宵前后接驾,满打满算,也不过四五个月的工夫。又要绘图,又要采买,又要鸠工,又要兴造,这么短的日子,只怕神仙也难完工。再者,这一项项支应下来,银子花得,可就跟淌海水似的了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厅里一时有些沉默。那几个清客相公也停了扇子,互相看着,不敢轻易插嘴。
贾赦又把核桃转了起来,磕在椅背上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过了一会,他忽然坐直了些,看着贾政,脸上露出一个笑来:“老二,我倒有个主意,省时省力,又能把事儿办得风光。”
贾政看向他,等着下文。
“孙家那孩子,我那好女婿绍祖,不是新起了一所府邸么?”贾赦慢条斯理地说,“前儿我还去看过,好大的一片宅子,五进的大院,后头还带着个大花园子,亭台楼阁,都是簇新的,刚上了漆。那格局,那气派,比咱们府里这些老房子,可阔气多了。”
贾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迟疑道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那是孙亲家的私产,如何使得?”
“如何使不得?”贾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“他是我的女婿,咱们两姓之好,便是一家子。如今家里遇上这么大的喜事,要他帮衬一把,难道他还能说出个‘不’字来?咱们又不是要他的,只是借用。把他那新府,并进咱们规划的园子里头,当作一处要紧的院落。他那园子本就是新的,咱们连盖都不用盖,只消修几条游廊,开几扇角门,和咱们这边连起来便是了。这得省多少工,多少料?”
詹光听了,眼睛一亮,啪地合上扇子:“大老爷此计大妙!孙家大奶奶是咱们府里的小姐,孙姑爷自然是至亲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如此一来,工期缓了,银子省了,那新园子更是锦上添花,连带着孙姑爷那府邸,也沾了娘娘的福气,将来更是了不得!两全其美,两全其美啊!”
省亲别墅,关乎皇家和贾家的脸面,自然是越豪华越气派越好,孙绍祖新修的宅邸都还没正式搬进去住,因为孙绍祖还在陆陆续续投钱修建。
贾珍贾琏几个听了,面上也松快了些,觉得这主意确实解了燃眉之急。
贾珍便笑道:“若是孙姑爷肯通融,那可真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了。那园子听说修得极好,里头还有从南边运来的太湖石,比咱们府里这些,还要玲珑些。”
贾政沉吟半晌,总觉得有些不妥,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。
看着底下人殷切的目光,又想到这确实是件大事,拖不得,只好叹道:“这……总得问问人家孙亲家的意思。人家新修的房子,一日没住,先借给咱们用,于情于理,都得人家心甘情愿才是。”
“老二,你太迂了。”贾赦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,“这事你不用管,我自和绍祖那孩子说。他素来孝顺,敬重我这个老丈人,断没有不依的。再者说,让他那府邸,参与一回接驾的盛事,将来说起来,也是他孙家天大的脸面。他聪明着呢,能不明白这个理?”
贾赦本就对元春封妃的事有些挂不住脸面,毕竟二房的势头又压了他一头,可偏偏这事又撇不开,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,他现在也只能靠未来女婿找回颜面。
众人见大老爷把话说得这样满,又都觉得确是这么个理儿,便纷纷附和起来。
贾赦见众人赞成,更是得意,当下便叫贾蓉:“去,骑上马,到你孙姑爷府上去一趟,就说我请他过府一叙,有要紧的喜事和他商量。”
贾蓉领命,一溜烟地去了。
这边,众人便又商议起园子的规制来。贾赦兴致很高
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《园冶》图样,和詹光几个指指点点,说哪里该起楼,哪里该凿池,哪里该种松,全不像是借别人的园子,倒像是在规划自家的产业。
贾政在一旁听着,几次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,只是脸色愈发沉郁了些。
到了晚间,贾蓉回来复命,同来的,还有孙绍祖本人。
孙绍祖生得高大魁梧,脸上带着笑,进门便给贾赦、贾政请安,口称“岳父大人”、“二老爷”,礼数甚是周到。
贾赦拉着他的手,让他坐了,便把借府邸并入省亲别院的事,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。
末了,拍着他的肩膀笑道:“贤婿,你道如何?这可不是咱们求你,是娘娘的恩典,赏你个脸面。往后你那府邸,也是迎过驾的,比什么诰命都来得尊贵。”
孙绍祖听了,面上并无半分难色,反而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,站起身来,又对着贾赦深深一揖:“岳父大人抬爱,小婿感激不尽。这是天大的好事,小婿岂有不遵命之理?我那宅子,空着也是空着,能替娘娘接驾出一份力,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贾赦听得心花怒放,哈哈大笑道:“如何?我就说这孩子是个明白人!”
孙绍祖却又接着说道:“只是……小婿有个不情之请,还望岳父大人和二老爷恩准。”
贾政忙道:“孙亲家请讲。”
孙绍祖搓了搓手,脸上带着些惭愧,又带着些渴望的笑:“小婿那宅子,当初建的时候,眼界有限,终究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格局。如今既然要并入省亲别院,沾了娘娘的圣光,那规格,似乎……似乎就得往上再提一提,才配得上娘娘的尊贵。否则,万一娘娘瞧着那地方窄小简陋,岂不是小婿的罪过?”
这话一出,厅里众人都安静了下来,拿眼看着他,他的院子就在隔壁,虽然比不上荣国府宁国府,可也相差不远,又是新的,听他这话,似乎还要再装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