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绍祖见众人不语，忙又补充道：“小婿的意思是，借着这回大兴土木的机缘，由咱们府上的工匠，顺手把我那宅子也按照省亲的规制，再扩充改建一番。
所需的银两，不敢再劳烦府上，小婿愿另外拿出三十万两来，充作扩建之资。只求将来这园子修成之日，小婿那几间陋室，也能焕然一新，配得上这接驾的盛典。”
三十万两！这个数目砸出来，连贾赦手里的核桃都停了，直直地看着他。
贾珍、贾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，互相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诧。
这哪里是借，分明是孙绍祖自己掏钱，请贾府的工，给自己扩建府邸！而且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，这手笔，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阔气。
往后他那府邸，名义上是借给省亲用的，可省亲一过，还回去的，就是一座按着皇家规格扩建过的、金碧辉煌的豪门大宅了。
贾政听出些味来，正要开口，贾赦却已抢先一步，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，几乎要溢出来：“贤婿，你这……这也太破费了！你我至亲，何至于此！”
孙绍祖垂着眼皮，恭顺地道：“岳父大人说哪里话，一切都是为了娘娘，为了咱们两家的体面。些许银两，算不得什么。”
贾赦捻须大笑，看着众人，那眼神仿佛在说：瞧瞧，我这女婿如何？大方！懂事！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，纷纷交口称赞孙姑爷深明大义，忠心可嘉。
方才那点子借人府邸的尴尬，早已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对孙绍祖这三十万两银子和那阔绰手笔的赞叹。
贾政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他看着孙绍祖那张堆满笑容的、看不出深浅的脸
又看看大哥贾赦那志得意满的神情，耳边是众人恭维的笑声，只觉得那笑声嗡嗡的，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孙绍祖那座尚未入住的新府，被顺理成章地圈进了规划中的大观园。
图纸上，那一片院落被特意用朱笔描了一圈，旁边注着四个小字：“孙府旧邸”。
而孙绍祖本人，则因这三十万两的慷慨解囊，成了荣国府上下交口称赞的“好姑爷”。
他走的时候，贾赦亲自送到二门外，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的话，那亲热劲儿，比见了亲儿子贾琏还甚几分。
荣国府里的桂花香，一夜之间便散尽了。次日早起，空气里只剩下凉凉的、萧瑟的秋意。
那议事厅里的图纸，却已铺开，几个人正围着，指指点点，比划着如何将那孙家的新宅，严丝合缝地，并进这一场泼天的富贵里去。
要是鼎盛时期的贾家，自然看不上这三十万两银子，可王熙凤知道，现在的贾家连两万两银子都很难凑出来，不是没有，而是银子根本周转不过来，只能拆东墙补西墙。
贾赦贾政都是好面子的老爷，这省亲别院自然是越豪华越大越好。
只是就算有孙绍祖的加入，他们府里的资金还是有限。
贾政下朝回来，靴子刚踏上垂花门的台阶，里头贾赦已经迎了出来。两人在穿堂里站定，贾赦手里还攥着两个核桃，转得嘎吱作响。
“二弟，旨意下了？”
贾政点了点头，脸上看不出喜忧，只道：“贵妃娘娘明年七月省亲。”
这话一落，廊下几个粗使婆子都停了手里的活计，互相使着眼色。
一个端着铜盆的丫头差点把水洒了，慌慌张张蹲身行礼，贾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“里头说话。”贾赦转身往里走，核桃也不转了。
东耳房里早煨了炭盆，贾政坐下时，椅袱上的团花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小丫头上来换茶，贾赦挥挥手让她下去，自己端起盖碗，却又放下了。
“省亲别院的事，”贾赦盯着碗里的茶沫子，“二弟有什么想法？”
贾政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这是天大的恩典，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银子不凑手。”贾赦替他说完，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，“我那里账上还有八千两，你那边呢？”
“不到五千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窗外传来婆子扫落叶的沙沙声，一下一下，刮得人心烦。
这账还是王熙凤从孙绍祖那里得了钱充进去的，也就是现如今能够支配的银子，想要再多，就得等下个月把该收的租子什么的都收上来。
可一万出头，他们连动工都有些没把握。
贾赦忽然笑了一声：“想当年老太爷在时，库房里堆着的银子都生了锈。如今倒好，连三万两都凑不出来。”
“大哥，”贾政皱了皱眉，“这话说不得。”
其实谁家会嫌钱多，之前他们还借过朝廷的银子用来接待太上皇，那些接待费用各老牌勋贵一直都没还。
“我知道说不得。”贾赦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着手看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
“可省亲别墅摆在那儿，那是贵妃娘娘的体面，也是咱们贾家的体面。太寒酸了，御史台那帮人就有话说了，天下百姓就该看咱们的笑话了”
正说着，外头脚步声响，小厮在帘外禀报：“老爷，二爷回来了。”
贾政一愣：“琏儿？”
“是，二爷和林姑娘都到了，刚进的门。”
贾赦转过身，和贾政对视一眼。两人心里都明白，贾琏这一趟送林黛玉回扬州，是去料理林如海后事的。
“让他先歇歇，”贾政道，“明日再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帘子一掀，贾琏已经进来了。他风尘仆仆，衣裳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，脸色也有些发白，但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给大伯、父亲请安。”
贾政打量着他：“怎么不先歇着？”
贾琏直起身，看了看屋里，小丫头们还站在角落里。他不说话，只是垂着眼睛站着。
贾赦会意，挥了挥手：“都下去。”
等人都走了，贾琏才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林姑老爷的事都办妥了。姑老爷临终前，把林妹妹托付给咱们，还留了一笔银子——”
贾政神色微动：“多少？”
贾琏比了个手势。
贾赦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：“二十万？”
贾琏摇了摇头。
“两百万？”
“是。”
贾琏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姑老爷做了几年巡盐御史，那是天字号第一等的肥缺。这些年的俸禄、赏赐，加上林家的祖产，都在里头了。林妹妹年纪小，再说她现在养在咱们家……”
贾政站起身来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
贾赦已经笑了起来：“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。两百万两，别说一座省亲别墅，两座也修得起。”
“大伯，”贾琏忙道，“这笔银子是林妹妹的嫁妆，老太太交代了，一分一毫都要记清楚，将来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