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还用你说?”贾赦摆摆手,“林丫头住在咱们家,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府里出?银子放在库里,又不会跑。眼下是贵妃娘娘省亲的大事,先挪用了,日后慢慢还上就是。”
贾政皱着眉头没说话。
贾赦看着他:“二弟,你倒是拿个主意。贵妃娘娘省亲,那是几时?如今都九月了,连个图纸都没画,工匠也没找,你拿什么给娘娘看?”
贾政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只当是借林家的。回头我亲自跟老太太说,咱们都是一家人,分什么彼此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贾赦拍拍他的肩膀,“琏儿,你跑这一趟辛苦了,先回去歇着。晚上老太太那儿摆饭,咱们再细细商量。”
贾琏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父亲和大伯已经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炭盆里的火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光。
他掀帘子出去,院子里扫地那个婆子还在扫。树叶子落了一地,怎么也扫不干净。
黛玉这边却另是一番光景。
她进了荣国府,先往贾母正房去。贾母正歪在榻上,听见外头说“林姑娘来了”,忙坐起身来,一叠声地让“快进来”。
黛玉进门时,贾母已经下了榻,一把将她搂在怀里。黛玉叫了声“外祖母”,眼泪就下来了,贾母也哭,旁边伺候的鸳鸯等人劝了半天才劝住。
“好孩子,可算回来了。”贾母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着,“瘦了,瘦多了。路上辛苦不辛苦?你琏二哥哥照顾得可周到?”
黛玉哽咽着点头:“琏二哥哥一路都照应着,外祖母放心。”
贾母拿帕子给她擦泪,一边擦一边说:“往后就在我这儿住着,哪儿也不去了。你林家的人,就是我贾家的人,看谁敢委屈了你。”
黛玉又要跪下磕头,贾母忙拦住,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。
“宝丫头、三丫头她们都在学里,你不知道,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宝玉天天念叨,说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,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。”贾母说着,脸上有了笑意,“这下可好了,往后你还跟她们一处念书,一处玩。”
黛玉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翘了翘。
正说着,外头脚步声响,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来:“林妹妹回来了?”
帘子一挑,宝玉一阵风似的闯进来,脸上跑得红扑扑的,额角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。他一进门,眼睛就直直地落在黛玉身上,站着不动了。
贾母笑道:“这是怎么了?天天念叨,见了人倒不说话了。”
宝玉这才走上前来,认认真真给黛玉作了个揖:“林妹妹好。”
黛玉站起身还礼,抿着嘴儿笑了笑:“二哥哥好。”
宝玉看着她,忽然皱了皱眉:“妹妹瘦了。”
黛玉还没说话,贾母已经笑起来:“这倒奇了,方才我也说瘦了,你也说瘦了,难道我们娘儿俩约好了不成?”
宝玉不接话,只看着黛玉,眼圈慢慢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旁边鸳鸯端了茶来,笑道:“二爷快别站着了,让林姑娘坐下说话。”
宝玉这才挨着黛玉坐下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。
“妹妹路上走了几日?可曾遇见风雨?船上的饭食可吃得惯?”
他一连串地问,问完了又不等黛玉回答,自顾自地说,“我原想去接你,太太不让,说我要念书。念什么书,那些书有什么好念的。”
黛玉低着头,手指绕着衣带,轻声道:“二哥哥自然要念书的,将来还要考功名呢。”
“我考什么功名?”宝玉把脸一扬,“我又不是那种禄蠹。”
贾母咳了一声:“当着林妹妹的面,又胡说。”
宝玉不吭声了,只拿眼睛看黛玉,见她低着头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,心里不知怎么,又酸又软。
晚上贾母处摆饭,熙熙攘攘坐了一桌。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凤姐儿、李纨都来了,三春也从学里回来,围着黛玉问长问短。
凤姐儿拉着黛玉的手,笑道:“林妹妹这一回来,可好了。你不知道,老太太这些日子天天念叨,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今儿可算把人盼回来了,我得好好敬妹妹一杯。”
说着就要斟酒,贾母忙拦住:“她才回来,劳乏着呢,别灌她酒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老祖宗偏心,我敬杯酒都不让。那好,留着明儿再敬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
黛玉坐在贾母身边,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菜,都是她素日爱吃的。鸳鸯在一旁布菜,悄悄说:“老太太早吩咐了,这几样都是姑娘爱吃的,让厨房仔细做。”
黛玉抬头看了贾母一眼,贾母正和王夫人说话,没留意她。她低下头,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菜,心里头热热的。
宝玉坐在她对面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有一回两人目光碰上了,黛玉忙别开脸,耳根子却慢慢红了。
林黛玉其实还是很感动的,府里有老太太给她撑腰,宝玉又一直让着她,就连孙绍祖这个大老粗都在暗中照顾她,让她舒心了不少。
可黛玉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心思又玲珑,想的比别人多,这身子骨也是一直瘦弱,也不知道能活多久。
饭后众人散了,贾母留黛玉在自己房里歇息。丫头们铺床叠被,点上安神香,黛玉坐在窗前,看外头月光清清冷冷的,照在院子里那棵芭蕉上。
紫鹃过来给她卸钗环,轻声道:“姑娘,该歇了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声,却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紫鹃,你说老太太待我好不好?”
紫鹃笑道:“这还用说?老太太疼姑娘,比疼几个亲孙女还疼呢。今儿那桌菜,单是姑娘爱吃的就点了四五样,连三姑娘都说老太太偏心。”
黛玉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弯了弯。
窗外不知谁养的一笼画眉,在月光里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荣国府后头那几间空置的老库房,第二天就开了锁。凤姐儿带着几个管事媳妇进去清点,里头灰网纵横,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家具,漆皮都剥落了。
“都搬出去,该修的修,该扔的扔。”凤姐儿拿帕子捂着鼻子,“这地方要改账房,往后府里进出的大项银子,都从这儿走。”
平儿应了一声,又问:“奶奶,这库房多少年没用了,怎么忽然想起来收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