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儿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晚上回了自己屋里，凤姐儿歪在炕上，让平儿给她捶腿。灯油添了两回，她才忽然开口：“林姑老爷那笔银子，你知道有多少？”
平儿手上不停：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凤姐儿伸了两个指头。
平儿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已经极力去想，也只想到了二十万两，在她看来，府里给各位小姐们准备的嫁妆也就三五千两，林姑娘好歹是林家嫡女，不可能只有两千两
可要是只有两万两，奶奶也不会是这个表情，所以她猜测是二十万两，二十万两已经达到了她的想象上限，这么多银子，她得用几辈子。
凤姐儿冷笑一声：“我管家这些年，库里有多少银子，我比谁都清楚。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，过一天算一天。如今可好，天上掉下来这么一笔，省亲别墅有着落了，府里也能喘口气。”
平儿轻声道：“那是林姑娘的嫁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凤姐儿翻了个身，盯着帐子顶上的绣花，“可眼下哪里顾得了那些？老太太发了话，先挪用了，日后慢慢还。日后是什么时候，谁知道呢。”
平儿不说话了，只一下一下捶着腿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更天了。
凤姐儿忽然坐起来：“明儿你去跟林妹妹说，让她跟着姑娘们一处念书，笔墨纸砚都从我这儿出。再跟针线上人说，给她做几件新衣裳，天凉了，往年那些都小了。”
平儿应着，又问：“做什么颜色的？”
“拣她喜欢的做。”凤姐儿躺回去，声音低下去，“鹅黄、月白都使得，别大红大绿的，她不爱那个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，烛火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
大观园的修建提上了日程，孙绍祖自然知道贾家是用了黛玉的家产。
至于说吃绝户，他现在还不确定，毕竟这事还没发生，因为要是黛玉嫁给贾宝玉，这吃绝户的事还真坐不实。
因为他也看得出来，林黛玉是有点喜欢贾宝玉的。
因为有林黛玉资产的加入，大观园修建得很快很豪华，而贾家老爷主子们也开始慢慢挥霍起来，花钱大手大脚的。
而只有王熙凤还在苦苦支撑，不愿意放弃管家权，宁愿偷偷卖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。
可就算这样，也很难满足府上的开销。于是她找到了孙绍祖，打算借点钱。
年底的荣国府，天色暗得早。王熙凤打发走了回事的婆子，歪在炕上听平儿念账本。
“……缮修花园的匠人支了二百两，说是最后一笔。东府珍大爷那边借的五千两，连个响动也没有。”
王熙凤闭着眼，手指在迎枕上轻轻叩着。
平儿又翻过一页：“老太太屋里的燕窝该添了，林姑娘那边的新衣裳——”
“罢了。”王熙凤睁开眼，“明儿把我的那套赤金头面拿去换银子。”
平儿抬起眼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什么，只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王熙凤瞅着她那模样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？跟了我这些年，我还能叫你跟着我喝西北风？”
平儿没接话，把账本合上，给她倒了杯茶。
茶是凉的。
王熙凤没接，只管盯着平儿看。灯下瞧去，平儿低着头，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，鬓角一丝碎发垂下来，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。
她忽然想起邢岫烟。那丫头也算清秀，可往平儿跟前一站，就跟土妞的似的。
虽然跟了孙绍祖，可依然是小门小户出身，上不得台面。
“你说，”王熙凤慢悠悠开口，“孙绍祖那人，怎么样？”
平儿一愣，抬起头来：“二奶奶怎么问起这个？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王熙凤接过茶，呷了一口，“上回他来府里，你们是不是私下见过？”
平儿垂了眼：“是见过。他那人高大威猛的，粗人一个，说话也响，到底是武人，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的，而且眼神也也怕人。”
“怎么个怕人法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平儿想了想，“像狼似的，盯着人瞧。”
平儿不敢把孙绍祖对她动手动脚的事说出来，只好捡孙绍祖的坏话讲。
王熙凤笑了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：“你去把他请来，就说我有事商量。”
平儿没动，迟疑道：“二奶奶，这会子天都黑了，请外头的爷们进来，不大妥当吧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王熙凤扬了扬下巴，“去就是。”
平儿只得去了。
王熙凤靠在炕上，听着外头渐渐起了风声。窗纸簌簌地响，有枯叶打在窗上。
不多时，院子里响起靴子声，沉沉地踩在砖地上。
孙绍祖进来了，带着一身的寒气。他也不行礼，只在门边站住，朝王熙凤点点头：“二奶奶找我有事？”
王熙凤笑着往里让：“孙大爷坐，大冷的天，喝杯热茶。”
孙绍祖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王熙凤脸上：“二奶奶是个爽快人，有事直说就是。”
王熙凤也不绕弯子：“我想跟孙大爷借几两银子使使。”
孙绍祖笑了：“二嫂子说笑了，你们贾府这会子正修花园子，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，还能短了使？”
“修花园子是公中的，我手里可没几个钱。”王熙凤叹了口气，“孙大爷也知道，这么大个家，里里外外都要打点，我这也是没法子。”
孙绍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，发出轻轻的“当”的一声：“二嫂子要多少？”
“两万。”
孙绍祖愣了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身子都往后仰了。
王熙凤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干笑道：“孙大爷这是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二嫂子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。”孙绍祖收了笑，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，“两万两，二嫂子拿什么还？”
王熙凤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，强撑着笑道：“自然是慢慢还。”
“慢慢还？”孙绍祖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夜色，“二嫂子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们府上这会子是个什么情形，瞒得了别人，瞒不了我。那大观园修得金碧辉煌的，里头花的什么钱，你当我不知道？”
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。
孙绍祖转过身来，背着光，脸隐在暗处，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：“林姑娘那点子家底，够怎么造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