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霍地站起来:“孙大爷这话什么意思?”
这事做得,可说不得,要是他们用林姑娘的银子被传了出去,那贾家丢的脸就大了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孙绍祖慢慢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我就是想跟二嫂子说,要借钱,得拿东西换。”
王熙凤定了定神,也坐下了,脸上重新堆起笑来:“孙大爷想要什么?”
孙绍祖没说话,只拿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。
平儿正站在门边伺候,被这目光一扫,心里突地一跳,垂了头。
王熙凤心里明白了七八分,脸上却装作不懂:“孙大爷这是看上我这屋里的什么东西了?只管说。”
平儿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不说其他的,就平儿帮她处理事务,管家,就没有出错的,而且平儿对她还很忠心。
孙绍祖打平儿的主意,她自然不高兴,只是两万两一个人,她确实心动了。
孙绍祖收回目光,端起茶来喝了一口:“二嫂子这屋里的东西,我看不上。人嘛,倒有个看着顺眼的。”
王熙凤笑得勉强:“孙大爷说的是平儿?这丫头从小跟我长大,跟亲妹妹似的,我可舍不得。”
孙绍祖把茶盏放下,站起身来:“二嫂子舍不得,那就当我没来过。”说着抬脚就要走。
“孙大爷留步。”王熙凤叫住他,咬了咬牙,“孙大爷真要,也不是不能商量。只是这两万两……”
“两万两没有。”孙绍祖回过身来,伸出五个指头,“五千两。”
孙绍祖虽然有钱,可并不是冤大头,从外面专门买一个丫鬟,也用不了五十两,甚至只用二三十两就能买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丫鬟,平儿虽然优秀,可也值不了两万两。
五千两已经是他看在王熙凤和贾家,以及平儿的潜力上,做出的人情价了。
王熙凤脸色变了:“孙大爷这是打发叫花子呢?平儿这丫头,模样性子哪样差了?五千两,亏你说得出口。”
孙绍祖也不恼,反倒笑了:“二嫂子别急。我听说,你们二爷在外头,好像有了人,平儿在这里,早晚也……”
王熙凤心里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孙大爷听谁说的?琏二爷天天在家,能有谁?”
“有没有,二嫂子心里清楚。”孙绍祖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,回头道,“好像是东府那边的,姓尤。二嫂子要是不信,只管去打听。打听清楚了,再来找我说话。”
帘子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王熙凤站在当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平儿轻轻走过来:“二奶奶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平儿顿了顿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王熙凤一个人在屋里站了许久。灯花爆了一下,又一下。外头的风更大了,呜呜地响。
她慢慢走到炕边坐下,手按在迎枕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旺儿家的叫来了。
“你去给我打听打听,东府那边,尤家姐妹,近来可有什么动静。”
旺儿家的应了,又笑道:“奶奶怎么想起问她们?那两位姑娘,我倒是听说了些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是她们老娘常往东府跑,跟珍大奶奶说得热络。那尤二姐,听说是个美人儿,珍大爷父子两个都……”
王熙凤手边的茶盏“当”的一声倒了,茶水漫了一桌子。
旺儿家的吓了一跳,忙上前收拾。
王熙凤摆摆手:“接着说。”
“也没什么了。”旺儿家的一边擦桌子一边道,“就是听说,有一回琏二爷去东府,跟那尤二姐照了面。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“后来就不知道了。”旺儿家的陪笑道,“奶奶也知道,那些话,传得没边没沿的,未必是真的。”
王熙凤没说话,只看着窗外出神。
过了半晌,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去,”她慢慢道,“悄悄儿把孙大爷请来。就说我有要紧事,请他务必过来一趟。”
旺儿家的应声去了。
这一回,王熙凤没让平儿在跟前伺候。
孙绍祖来得很快,进门就笑:“二嫂子打听清楚了?”
王熙凤也不废话,开门见山道:“五千两,我帮你把人弄到手。”
孙绍祖挑挑眉:“谁?”
“尤家二姐。”
孙绍祖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来:“二嫂子这是要借刀杀人?”
王熙凤淡淡道:“孙大爷说笑了。我是给你送人。那尤二姐的模样,比平儿也不差。”
孙绍祖摸着下巴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二嫂子好算计。我替你收拾了外头的,你还从我这儿拿钱。这买卖,我怎么算怎么亏。”
王熙凤脸上笑着,眼里却没多少笑意:“孙大爷要是不愿意,那就当我没说。平儿那丫头,五千两我可不卖。”
孙绍祖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腿来晃了晃:“五千两买一个,太贵。要是两个,倒可以考虑。”
王熙凤一愣:“两个?”
“尤家不是有两个姑娘?”孙绍祖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她,“二姐我要了,三姐嘛……听说也是个美人儿。二嫂子有本事把两个都弄来,我出五千两。”
孙绍祖自然相信王熙凤的手段,她连高利贷都敢放,说不定都已经背上人命了,他不相信王熙凤有钱不赚。
王熙凤沉了脸:“孙大爷这是为难我。那尤三姐,跟我有什么相干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孙绍祖站起来,掸了掸衣襟,“我等着二嫂子的好消息。”
他又要走。
王熙凤叫住他:“六千两,两个。”
孙绍祖头也不回:“五千,一个子儿不多。”
帘子掀起来,又落下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王熙凤身上的衣裳直飘。
她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走远了,忽然笑了一声。
平儿从外头进来,见她笑,有些心惊:“二奶奶?”
王熙凤转过身,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去,”她说,“给我收拾几件衣裳,明儿个,我去东府给珍大嫂子请安。”
平儿应了,却站着没动。
王熙凤看她:“还有事?”
平儿摇摇头,慢慢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熙凤站在窗边,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她的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神情。
只有那身衣裳,红艳艳的,像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