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近年关的宁荣街,冷得人骨头缝里疼。
尤二姐跟着尤老娘进了东府后街的一处小院,说是珍大奶奶新收拾出来的,给她们母女暂住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齐整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比她们原先赁的房子宽敞多了。
尤老娘知道,荣府琏二爷看上了自己女儿,要是能傍上琏二爷,那她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滋润。
而且府里都在传琏二奶奶生不了孩子了,说是犯了病,现如今也只有一个女儿。
尤老娘喜得什么似的,拉着尤二姐的手道:“到底是你珍大哥哥想着咱们。”
尤二姐没吭声,只看着窗棂上糊的新纸,白得有些晃眼。
住了几日,果然清静。尤老娘每日去东府陪珍大奶奶说话,尤二姐便在家做针线,偶尔尤三姐过来坐坐,说些闲话。
这日午后,尤老娘又去了东府。尤二姐一个人坐在炕上绣枕头,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开门一看,是个生面孔的婆子,穿着干净,说话也和气:“是尤二姑娘吧?我们太太在东府那边,说是有位贵客想看姑娘做的针线,叫我来请姑娘过去一趟。”
尤二姐犹豫了一下:“我娘呢?”
“太太也在那边呢。”婆子笑道,“姑娘收拾收拾,跟我去就是了。”
尤二姐换了件衣裳,跟着婆子出了门。
七拐八绕的,进了一处院子。院子比她们住的那处大多了,青砖灰瓦,檐下挂着鸟笼子,里头却没鸟。正房的门虚掩着,婆子推开门,让到一边:“姑娘请进。”
尤二姐迈进门,里头光线有些暗。她眨了眨眼,才看清屋里站着个人——不是她娘,也不是珍大奶奶,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媳妇,穿着藕荷色的袄裙,正背对着她,看墙上挂的画。
那人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尤二姐一愣。
这人生的好相貌,眉眼弯弯的,带着笑,可那笑又像隔着层什么,让人看不透。
“是尤二姑娘吧?”那人迎上来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“果然好模样,怪不得人都说东府的姑娘生得齐整。”
尤二姐脸上一红,想抽回手,又不好抽,只得低头道:“太太是……”
“我姓王,在荣国府那边管些事。”那人笑道,“你叫我二嫂子就是。”
尤二姐心里一动。荣国府那边的二奶奶,她听人说起过,是琏二爷的媳妇,有名的厉害人。
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往里走:“我早听说你的针线好,今儿特地来看看。你瞧,这是我新得的几件摆设,你来帮我瞧瞧,摆在哪里好看?”
屋里果然摆着几件东西。一张紫檀条案上,放着个白玉雕的美人,一尺来高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那美人的眉眼都活灵活现的。
尤二姐走近了看,心里暗暗赞叹。
“这是前儿个孙大爷送来的。”王熙凤在她身后道,“说是南边带来的,值不少银子呢。你说,摆在这屋里,是不是有些素了?”
尤二姐点点头:“是素了些。要是配个红木的底座,兴许好些。”
“到底是姑娘家,眼力就是好。”王熙凤笑道,“你替我端起来看看,底下是不是有款?”
尤二姐不疑有他,伸手去捧那玉雕。
她的手刚触到玉雕,脚底下忽然一滑。
她低头一看,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,亮汪汪的,映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。
没等她反应过来,身子已经往前倾了。她下意识想稳住,手却把玉雕往外推了一把。
那玉雕从条案上滚落,在地上打了个转,“当”的一声,碎成了几瓣。
尤二姐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,白的、亮的,散了一地。那美人的脸从中间裂开,眉眼分在两处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不是我……我……”
王熙凤已经变了脸色,几步抢上前,蹲下去看那些碎片,看了半晌,慢慢站起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尤二姐摇头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这是前朝的古物,出自大家之手。”王熙凤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孙大爷花了十万两银子,好不容易从南边弄来的。说是要孝敬老太太的。”
十万两。
尤二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门帘一掀,一个婆子探头进来:“二奶奶,孙大爷来了。”
王熙凤的脸色更白了,一把拉住尤二姐的手腕,把她往屏风后面推:“快躲起来,别出声。”
尤二姐被推得跌跌撞撞,藏在屏风后头,大气也不敢出。
脚步声进来了。
“孙大爷来了。”王熙凤的声音带着笑,可那笑是虚的,像纸糊的,“快坐快坐,看茶。”
孙绍祖没坐,站在当地,忽然道:“那玉雕呢?”
王熙凤顿了顿,笑道:“孙大爷说什么?什么玉雕?”
“别跟我装糊涂。”孙绍祖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送来的那件白玉美人,说好了今儿来取的。在哪?”
一阵沉默。
尤二姐躲在屏风后头,心跳得像擂鼓。她听见王熙凤干笑了两声:“孙大爷,这……这事儿,我得跟你慢慢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孙绍祖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那是我的东西!十万两银子!你说慢慢说?”
“孙大爷别急,别急……”王熙凤的声音慌起来,“我赔,我赔还不成吗?”
“你赔?”孙绍祖冷笑,“你拿什么赔?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,该不会是二奶奶想独吞,找的借口吧,咦,这是什么?”
屏风后头,尤二姐捂住了嘴,眼泪簌簌地往下落。
“二妹夫,你听我说,这一不小心给打碎了……”
“什么?碎了,我不管”孙绍祖的声音冷下来,“要么给钱,要么报官。我孙绍祖的银子,没那么好坑。”
“孙大爷!”王熙凤的声音尖起来,“你听我说,这东西不是我打坏的,是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尤二姐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。
“是谁?”孙绍祖追问。
王熙凤没说话。
尤二姐从屏风缝里看出去,看见王熙凤站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孙绍祖站在她对面,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