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王熙凤忽然抬起头,往屏风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尤二姐看得分明——不是慌张,也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罢了。”王熙凤叹口气,声音软下来,“孙大爷,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。你宽限几日,我慢慢凑钱还你。”
孙绍祖哼了一声:“三日。三日拿不出钱,咱们衙门见。”
靴子踏步声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门帘落下,屋里安静下来。
尤二姐从屏风后头走出来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她看着王熙凤,眼泪糊了满脸:“二嫂子……我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王熙凤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让尤二姐心里一寒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王熙凤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,轻轻拍着,“可事儿已经出了,总得想法子。你放心,有二嫂子在,不会叫你吃亏。”
尤二姐哭着点头,可心里那股寒意,怎么也散不去。十万两银子,这东西她想都不敢想。
第二天,尤老娘就知道了这事儿。
她跌跌撞撞跑到荣国府,见了王熙凤就跪下了:“二奶奶,二奶奶你可得救救我们娘儿俩啊!十万两,就是把我们娘儿俩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啊!”
王熙凤忙把她扶起来,叹气道:“尤家婶子,你快起来。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。那孙大爷是个混不吝的,认钱不认人。昨儿个跟我说,要么赔钱,要么报官。我求了半日,好歹求下来一条路。”
虽然是亲戚,可也等分什么事,十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尤老娘眼睛一亮:“什么路?”
王熙凤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道:“孙大爷说了,他府上缺人伺候。要是你们二姑娘愿意签个契,去他府上做几年活,这笔账就一笔勾销。”
尤老娘愣住了,其实她也怀疑这是王熙凤做的局,毕竟贾琏觊觎她家二丫头,王熙凤没听到风声那是不可能的。
“婶子别急,听我说完。”王熙凤拉着她坐下,“不是卖身,就是做工。孙大爷说了,签五年,五年期满,人还是你们的。他还说,要是三姑娘也愿意去,他另出两千两,算是安家费。”
尤老娘的眼里闪过一道光:“两千两?”
“两千两。”王熙凤点点头,“婶子想想,两千两银子,够你们娘儿几个过多少年了?二姑娘三姑娘去做几年活,回来就是有身家的人了,往后嫁人也不愁嫁妆。”
尤老娘不说话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死紧。
现如今的丫鬟,买一个也就十两左右,就算是府里的大丫鬟,最多也不超过三十两,两千两都能买多少了。
要是按她的想法,这两千两干脆做聘礼,直接将她女儿接到孙府去做姨太太算了。
虽然想是这么想,不过她可不能说出来。
“婶子要是为难,就当我没说。”王熙凤站起身,“我再去求求孙大爷,让他宽限几日,咱们慢慢凑钱……”
“二奶奶留步。”尤老娘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,那笑有些虚,也有些急,“二奶奶别急,这事儿,咱们再商量商量。”
王熙凤回过身,看着尤老娘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窗外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雪的样子。
第三天,契书就拟好了。
一式两份,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:尤二姐、尤三姐自愿入孙府为婢,为期五年,期间生死病老,与主家无干。期满,任凭去留。
孙府出银三千两,作为安家之资,交与尤母收执。两个人卖了三千两。
本来孙绍祖开的价是五千两,只是王熙凤从中抽了两千两,到了尤家人手里,就只剩三千两了。这一折腾,净赚两千两,比抢钱来得还快。
至于玉雕,自然是黑市淘来讹人的残次品,而孙绍祖则是配合王熙凤演戏,轻轻松松就拿捏了尤氏一家。
尤二姐看着那契书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“二姐,签罢。”尤老娘在一旁催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,“三千两呢。你娘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。你和你妹妹去做几年活,回来就有嫁妆了。孙府是大户人家,还能亏待了你们?”
尤二姐抬起头,看着尤老娘。
尤老娘的眼神飘忽着,不往她脸上落,只盯着那张契书。按她想的,那孙绍祖八成也是看上她这两个丫头了,贾府虽然好,可孙府也不差啊。
再说贾琏有原配王熙凤,这人可不是善茬,她也害怕女儿斗不过王熙凤,而且孙绍祖出手够大方,没准还能捞更多钱,她自然知道该怎么选。
“娘……”
“快签。”尤老娘把笔塞到她手里,“你三妹妹那边,我去说。她是个烈性子,可也不能不替这个家想想。”
尤二姐的手被握着,在契书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尤老娘把契书捧起来,对着光看了又看,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。
王熙凤在一旁看着,慢慢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凉的。
尤老娘拿着契书走了,王熙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看了看,又收回去。
平儿从外头进来,正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了顿。
王熙凤抬起头,脸上带着笑:“怎么了?”
平儿摇摇头,退了出去,她是知道王熙凤的手段的,王熙凤善妒,尤二姐又跟贾琏不清不楚,眉来眼去的,王熙凤肯定会收拾她,现在果然如此。
可怜的尤氏姐妹,被王熙凤卖了还帮她数钱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熙凤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银票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外头,今冬的第一场雪,终于落下来了。
三天后,孙府来人接走了尤二姐和尤三姐。
尤三姐一路骂着,挣着,两个婆子架着她,硬塞进了轿子。
尤二姐安安静静的,自己上了轿,掀开轿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尤老娘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银票,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轿帘落下,轿子抬起来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荣国府那边,王熙凤歪在炕上,听平儿念账本。
“……东府送来的年礼,折银一百二十两。珍大爷那边借的两千两,又添了利钱……”
王熙凤打断她:“孙府送来的那两千两,单独收着,别入公中的账。”
平儿顿了顿,应了声“是”。
王熙凤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静静的,悄悄的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