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蚰烟只是笑,末了才说:“尤二姐不必这样。咱们都是从那边过来的,我知道你的难处。只一样,”
她看了看门口,压低声音,“老爷那脾气,你大约也听说过。他如今在外头跑,不在家,你们且安生过日子。若闹到他跟前去,那才真是……我比你早来大半年,这些话,你只当我是白嘱咐的。”
尤二姐听得心里发寒,诺诺应了,才告辞出来。
大户人家的那些规矩,她自然也听过,真要是闹得主人不高兴了,苦头有得你吃,她所求不就是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吗,贾琏也好,孙绍祖也罢,在她看来都一样,跟谁不是过日子。
贾琏是贾府琏二爷,孙绍祖何尝不是大老爷,而且她也逛了一部分孙府,并不比贾府差。
回去的路上,雪又下大了。她抱着个粗瓷药罐子,蹲在廊檐下煎药。
火苗舔着罐底,烟气熏得她直流泪。两个丫鬟从廊上走过,捂着嘴笑:“瞧瞧,这就是那位姑奶奶的姐姐,如今倒来当老妈子了。”
“可不是,人家是贵人,咱们是什么东西,也配给人煎药?”
不管是哪里,都会有见风使舵的人,这些丫鬟见尤三姐这样闹腾,肯定会惹老爷不高兴,被冷落是必然的,所以跑过来挖苦讽刺。
尤二姐低着头,只当没听见,拿蒲扇轻轻扇着火。
药煎好了,她端着碗进屋。尤三姐烧得昏昏沉沉,被她扶起来,一勺一勺喂进去。
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尤二姐便拿帕子轻轻拭去,又给她掖好被角。
屋里的炭盆添了炭,这回不翻了,火苗微微地跳着,把尤三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窗纸还是破的,尤二姐寻了块旧布,拿浆子糊上,风总算小了些。
尤三姐迷迷糊糊醒来,看见姐姐正蹲在地上,给她烘烤白天弄脏的那件小袄。
火光映着姐姐的脸,那脸上带着疲乏,眉头微微蹙着,却又透着一股子安心。
外头雪还在下,屋里静静的,只听见炭火哔剥的细响。
她闭上眼睛,眼角落下一滴泪,滑进鬓角里,没了。
因为生病,她也没精力想其他的,再加上姐姐的这些照顾,让她又多愁善感起来。
第二天,婆子送饭来,尤三姐没再踹碗。她坐起来,自己接了碗,一口一口喝那稀粥。尤二姐在旁边看着,眼眶又红了,这回却是欢喜的。
窗外雪停了,瓦檐上挂着冰凌,亮晶晶的,有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薄薄的,淡淡的,落在窗纸上。
尤三姐的病,竟一日重似一日。
咳嗽声从早响到晚,起初只是干咳,后来便带了痰音,呼噜呼噜的,像有团棉絮堵在喉咙里。
夜里尤二姐睡不稳,几次起来摸她的额头,烫得像火炭,手心却冰凉。
“慢点喝,慢点喝。”尤二姐端着药碗,一勺一勺地喂。药汁是黑的,苦的,尤三姐皱着眉往下咽,咽了两口,又咳起来,药洒了半碗,溅在被子上一片褐色的渍子。
“我没事。”尤三姐倔强道,推开碗,只是她本是女子,虽然性格刚烈,可到底不如男子身子骨壮实。
尤其是这寒冬腊月的,这一病,人便像风里的残烛,晃晃悠悠的,随时都有熄火的风险。
颧骨烧出两团病态的红,衬得脸上其他地方愈发白,白得像窗纸。
尤二姐不敢再煎那药了。
头一副吃了三天,不见好。第二副又吃了两天,还是不见好。
尤三姐夜里咳得喘不上气,趴在炕沿边,半天直不起腰。尤二姐给她捶背,手都在抖。
“这药不对。”有一回,尤三姐缓过气来,哑着嗓子说。
尤二姐愣了一下:“怎么不对?”
尤三姐没答话,只是看着她,那眼神尤二姐认得——是她在宁国府里看那些婆子媳妇的眼神,冷冷的,带着三分不屑,三分怀疑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跟咱们非亲非故,凭什么帮咱们?”尤三姐咳了一声,扭过头去,“那柜上的药,好的自然留给有头脸的,咱们算什么?给几副陈年的,吃不死人,也医不好病,拖着罢了。”
尤二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,不过被妹妹这么一说,她也开始怀疑,是不是邢蚰烟对她们有敌意。
次日一早,她去了趟账房。邢蚰烟正在对账,见她来,笑着让座。
尤二姐支吾了几句,只说三妹的病不见起色,想问能不能换个方子。邢蚰烟听了,沉吟片刻,起身又开柜子,另捡了几包药出来。
“这是发散得厉害些的,试试看。”她把药包递过来,“若还不好,只怕得请个大夫瞧瞧了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尤二姐明白她的意思——请大夫要钱,抓药要钱,她们哪里来的钱?她们姐妹来孙府是当丫鬟还债的,不是当姨太太的。
又吃了两天,还是不见好。
尤三姐躺在床上,眼睛凹下去了,颧骨更高了,嘴唇干裂起皮,渗出血丝。
她不再说药的事,只是躺着,望着房顶那些发黑的椽子,有时候一望就是半天。
尤二姐急得嘴角起了燎泡。
她去求袭人。袭人叹了口气,把自己花剩的几两碎银子拿出来给她。
她又去求邢蚰烟。邢蚰烟也叹了口气,从妆匣里摸出个银角子,递过来时,手在半空停了停:“二姐,这府里上上下下,多少张嘴等着吃饭,老爷那边……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。”
尤二姐千恩万谢地接了,攥着那点子银钱,站在廊下发了半天呆。
这点钱,够请大夫么?
她咬了咬牙,从手腕上撸下个银镯子——那是她过来时,尤老娘给的,说是压箱底的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。她把镯子攥在掌心,攥得手心都是汗。
大夫是托一个跑腿的婆子从外头请来的,说是东街上有名的郎中。
那郎中须发花白,进了屋,先四下里看了看,眉头便皱起来了。屋里冷,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,炭盆里那点子火,只够把手凑上去烤一烤。
尤二姐在孙府并不是白吃白住,她还要干活,吃穿用度也并不是按照大丫鬟的标准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