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姨妈接过橘子,却没吃,只握在手里,若有所思:“孙家那口子……就是那个新升了禁军副统领的?”
“可不是他。”王熙凤说着,自己也剥了个橘子,往嘴里送了一瓣,“说起来,这人倒是个能干的。上回我托他办的事,办得利落着呢,没拖没欠,也不摆架子。我让人送了谢礼去,他还推辞,说是小事一桩,不值当什么。”
她说着,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:“这年头,能办事又不拿大的,可不多见了。”
王熙凤还需要孙绍祖的帮忙,自然捡好的说。
薛姨妈听了,微微点了点头,没接话,只慢慢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。
外头的笑闹声又飘进来一阵,比刚才清晰些,像是有人在喊“快打快打”,又像是有人在笑。
王熙凤顺着声音往外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,笑着说:“说起来,这孙家也是赶上了。原先他新建那个宅子,就在咱们园子边,如今园子一扩,倒把他家给圈进来了。老太太说了,既是邻舍,往后走动也便宜。”
薛姨妈放下橘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动声色地问:“他家跟府上,是有什么亲?”
来府里这么久,她对贾府倒是了解了不少,可贾府这么多关系,她想要短时间内理清还真不容易,她也好奇孙绍祖跟贾府的关系。
“亲倒没有。”王熙凤摆摆手,“不过是前头二姑娘定了亲,是他家。这事姨妈不知道?”
薛姨妈眼睛微微动了动,脸上却还笑着:“倒是听人提过一嘴,没细问。是太太那边定的?”
“哪能呢。”王熙凤压低了声音,往前探了探身子,虽屋里没外人,还是放低了嗓门
“说起来也好笑,是老爷那边的事。那孙绍祖先前托老爷办差,送了五千两银子来,想谋个缺。后来他自己争气,不知怎么的,倒先当上了禁军副统领。老爷那五千两银子收了,事儿却没办成,银子又不好退,正为难呢。正好二姑娘年纪也大了,老爷就跟大太太商议,索性把二姑娘许了他,也算两全其美。”
薛姨妈听了,手里攥着手炉的力道紧了一紧,脸上却还是那副和气的笑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孙家那口子,可愿意?”
“有什么不愿意的?”王熙凤笑道,“二姑娘虽说性子软些,可到底是咱们府上的正经小姐,模样儿人品都是一等一的。他一个外来的,能攀上这门亲,是他的造化。”
王熙凤这话完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,孙绍祖没谋得实缺之前,确实是有点高攀,可人家现在封侯,又是朝廷二品大员
可不是贾政那种从五品的芝麻绿豆的小官,也不是贾赦那种空有爵位,没有实权的名誉职位。
薛姨妈笑了笑,没接这话,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茶有些凉了,她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。
至于贾迎春,生得确实漂亮,可她接触过,自然看得出来那丫头性格木讷,又不会争抢,这种人很容易被人欺负,根本不堪大用,哪里比得上自己女儿?
王熙凤眼尖,忙朝外头喊:“来人,换壶热茶来!”
外头小丫头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薛姨妈把手炉换了个手,目光落在窗外。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几枝枯梅的影子在窗纸上晃着。
她忽然叹了口气。
王熙凤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姨妈叹什么气?可是嫌我这儿茶不好?”
“你这猴儿,就会打趣我。”薛姨妈收回目光,脸上又堆起笑来,“我是想着,这孙家那口子,倒是个有出息的。年纪轻轻就当了副统领,往后还不知怎么发达呢。”
王熙凤点点头:“可不是。我听说他在外头名声也好,做事公道,不欺负人。上回我托他办的事,里头牵扯到几个难缠的,他三下五除二就摆平了,一点没拖泥带水。”
她说着,又笑道:“要我说,二姑娘这门亲,倒是不错。虽说原先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,可如今看来,这人品本事,都配得上二姑娘。”
贾赦从孙绍祖那里得到的好处岂止五千两,要按她的估算,估计五万两都有了,迎春虽然好,可说到底只是贾府庶出的小姐。
薛姨妈听了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外头脚步声响起,小丫头端着新茶进来,给两人换上。茶壶嘴里的白汽又冒起来,袅袅地往上飘,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薛姨妈端起新茶,暖着手,半晌没说话。
王熙凤看她神色,笑道:“姨妈这是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薛姨妈回过神来,笑着摆摆手,“不过是想着,这姻缘的事,真是说不准。有时候看着是好事,里头却有别的缘故。有时候看着不起眼的,反倒是个好的。”
王熙凤听了,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姨妈这话里有话。可是为了宝兄弟的事?”
王熙凤是什么人,那就是成了精的,薛家一进府,就一直传什么金玉良缘,那意思,她自然清楚,可惜贾宝玉喜欢的是林黛玉。
薛姨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随即又笑道:“你这猴儿,又来套我的话。”
“我可不敢。”王熙凤笑着摆摆手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宝兄弟的事,我可不敢多嘴。老太太、太太心里都有数呢。”
薛姨妈听了,没接话,只低头喝茶。她自然知道想要让宝玉娶薛宝钗得过了老太太和王夫人那关。
王夫人倒是不担心,本就是她的亲姐妹,宝钗能嫁给宝玉,只能巩固她在贾府的地位,倒是老太太,似乎不太喜欢她们家。
其实想一想也能想清楚,薛家现在看似不错,可在勋贵眼里,只是一个低贱的商人,地位比那些当官的权贵低多了。
大户人家讲究门当户对,再说她薛家现在就靠她们母女撑着,儿子薛蟠根本不靠谱。
外头又传来一阵笑闹声,这回近了些,能听见有人在喊“孙大哥快跑”,接着是一阵银铃似的笑声,隔着院子传进来,脆生生的。
薛姨妈顺着声音往外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王熙凤看了她一眼,也不说话,只慢慢剥着橘子。
屋里静了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“噼啪”响一声,炸起一小簇火星。
过了半晌,薛姨妈忽然开口:“凤丫头,你说那孙家那口子,今年多大了?”
王熙凤一愣,随即笑道:“这我可说不准。看着二十出头,不到三十的样子。怎么,姨妈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