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转过头来，看了她母亲一眼，没说话。
薛姨妈拿帕子擦擦额角，那上头沁着细细的汗珠子：“到底是当老爷的人，说话就是痛快。”
廊下的婆子们还在晒衣裳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，只是没有多大温度。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上，叫了两声，又飞走了。
薛宝钗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孙绍祖的背影已经拐过墙角，瞧不见了。
她回身来，端起孙绍祖用过的那个茶盅，茶盅边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。她看了一眼，把茶盅递给旁边的丫鬟。
“收了罢。”
丫鬟接过去，往茶盘里搁。薛宝钗站在那里，看着丫鬟把茶盅一只一只摞起来，摞得整整齐齐的，端了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了，只剩薛姨妈还在那儿坐着，脸上的笑还没散尽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二品大员呢，他肯点头，那就是有门儿……”
薛宝钗没应声，只望着窗外的日头发愣。那日光白花花的，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也没想到孙绍祖会来，还担心母亲会看出什么来，好在这孙绍祖认真起来还很像大老爷。
说实话，要是她哥哥能力强点，她们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赖在贾家，背靠贾家过活。
她们薛家虽然比不上贾家，可那也是勋贵世家，家里不缺钱。
可这世道，钱多根本没用，得有权，有地位，这才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。
孙绍祖前脚刚走，薛蟠后脚就进了门。
他一身酒气，脚步虚浮，进门就往里闯。廊下晒衣裳的婆子们赶紧闪到一边，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妈，给我拿五十两银子。”
薛姨妈正歪在炕上盘算方才的事，听见这声儿，脸上的笑还没收住，就换成了愁。
她撑着炕沿坐起来，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——衣裳皱巴巴的，领口敞着，脸上泛着油光。
“又做什么去？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薛蟠往里走了两步，四下里看，“妹妹呢？让她给我拿。”
薛宝钗从里间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针线，是一件藕荷色的肚兜，才绣了一半的并蒂莲。她看了薛蟠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往薛姨妈跟前站了站。
“问你呢，又去哪儿？”薛姨妈的声音高了些。
“东城新来了个班子，唱得好，几个官场朋友约了去听听。”薛蟠不耐烦地摆摆手，“快些，人家等着呢。”
薛姨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垂着眼皮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荷包，掂了掂，递过去。
她倒是想不给，可她知道要是不给，这呆子会自己拿。
好在是跟当官的听曲，她也没再多想。
“省着些花。”
薛蟠一把接过去，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走。脚步声响到院子里，又响到夹道那头，渐渐远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日头从窗棂里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格一格的。那只汝窑花瓶里的花，晒了一上午，有几瓣已经蔫了，垂着头。
薛姨妈坐在炕沿上，半天没动。手指头攥着那串檀香珠子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母亲。”薛宝钗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薛姨妈抬起头来，眼眶有些红，却没落泪。她看着女儿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你瞧见了。”她说，“就他这样，咱们家什么时候才能……哎”
薛宝钗没应声，只把她母亲手里的珠子接过来，放在小几上。
薛姨妈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如今指着他是指不上的了。咱们娘儿俩，在这府里住着，一天两天还罢了，日子长了……方才那位，肯点头帮衬，那是咱们的造化。”
她顿了顿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望着女儿。
“宝钗，你年轻，会说话，往后他再来，你多跟他说几句。你们年轻人，能玩到一处去。”她说着，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，“多走动走动，熟了，往后才好开口。”
薛宝钗垂着眼皮，看着茶几上那串珠子。檀香的，一颗一颗磨得光滑，穿了根红绳，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听见了？”薛姨妈又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薛宝钗说。
外头院子里，晒衣裳的婆子们又说起话来，叽叽咕咕的，听不真切。风把廊下那件酱色绸褂吹得晃了晃，又晃了晃。
薛宝钗也无奈，但凡她哥哥靠谱点，她也不用这么累，累点也无所谓，可你总得让人有盼头吧！
孙绍祖回到自己住处，才进门，就瞧见院里拴着一匹马。
那马浑身漆黑，膘肥体壮，一看就是禁军里的。他脚步顿了顿，往里走。
李刚在堂屋里坐着，见他进来，站起身来。
“孙老弟。”
“李老哥。”孙绍祖拱拱手，“怎么有空过来？”
李刚笑了笑，是那种官场上的笑，嘴角扯一扯，眼睛里却没几分笑意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四下里看了一眼——这屋子收拾得倒齐整，就是冷清了些，没几样像样的摆设。
“孙老弟，上次的货”李刚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很抢手，这天又冷。不少上了年纪的吃了，说是夜里睡得踏实，手脚也不那么凉了。我那儿已经没了，今儿个特意来……”
孙绍祖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接话，只喊了声：“上茶。”
小厮端了茶上来，又退下去。屋里静了一刻，能听见外头院子里那匹马刨地的声音。
孙绍祖端起茶盅，吹了吹浮沫，喝了一口。放下茶盅，才抬起眼皮看李刚。
其实那东西他一天就能生产不少，之所以控制量，就是为了赚得更多，不然他哪有那么多钱修宅子，走关系。
李刚每次来，基本上都是为了这事，他刚刚从薛家那里来，正想着怎么拿捏薛宝钗呢，要是用个职位换得她，那对他来说只赚不赔。
“李大人要多少？”
“有多少要多少。”李刚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实不相瞒，我那断货已经好几天了，现如今又是冬季，这玩意不愁销路。”
孙绍祖笑了笑，那笑在脸上停了一停，又收了回去。
“李老哥想要，我这儿倒是还有。”他说，顿了顿，“只是有件事，想请李老哥帮个忙。”
李刚眼皮跳了一下，脸上倒还端着笑：“孙老弟请说。”
“禁军衙门里，”孙绍祖说，声音平平的，“如今还有没有空缺？”
李刚愣住了。
他看着孙绍祖，孙绍祖也看着他。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，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，照得那些灰尘一缕一缕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