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刚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。他是禁军统领,从一品,孙绍祖是副统领,正二品,论品级,他高。
可孙绍祖是什么来路,他清楚——皇上的嫡系,说是副统领,其实就是搁在这儿看着他的。
太上皇薨了,他这位置就尴尬了。皇帝再怎么顾全大局,能用他这个老臣?还是用自己带回来的人?
要不是孙绍祖不热衷官场,他早就被慢慢架空了,到现在孙绍祖也只是一个光杆司令,没有培养自己的势力。
他脸上那点笑,慢慢变了味道,多了几分小心。
“孙老弟说的是,”他放低了声音,“缺,自然是有的。孙老弟想安排人?”
孙绍祖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端起茶盅,又喝了一口。
李刚看着他,心里头那点盘算慢慢定了下来。他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,又敲了敲。
孙绍祖想要往衙门里安排人,按理说这事得走程序,不过他现如今正尴尬着,皇帝早晚会对他下手,毕竟他是太上皇的人,弄不好再有一两年就得告老还乡。
而孙绍祖则很大概率会取代他的位置,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,见识和人脉还是有的,能卖孙绍祖一个人情,他自然乐意。
“孙老弟既然开口了,这事好办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了几分亲近,“回头我看看,有那合适的位置,给孙老弟留着。”
孙绍祖放下茶盅,抬起脸来。这回那笑在脸上停住了,眼睛里也带了几分热乎气儿。
“那就多谢李老哥了。”
“孙老弟客气。”李刚摆摆手,“那药丸……”
孙绍祖站起身来,往里屋走。不多时出来,手里多了个青瓷小罐,往李刚面前一放。
“这里头二十丸。李老哥先用着,用完了再说。”
李刚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那笑终于到了眼睛里。他站起身来,拱拱手。
“孙老弟,往后有什么事,只管开口。”
孙绍祖送他到门口。李刚解开马缰绳,翻身上去,在马上又朝他拱了拱手,这才打马走了。
马蹄声嘚嘚的,渐渐远了。
孙绍祖站在门口,望着那条巷子。巷子不深,能看见尽头那棵老槐树,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金。
他转过身来往里走,经过院子里那棵梅花树时,脚步顿了顿。树上也开着花,红艳艳的,很是好看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抬脚进了屋。
官场上的事,只要有人,就很容易办到,他现在考虑的是该如何跟薛家交换。
更直白一点,那就是如何跟薛宝钗交换。
孙绍祖靠在椅子上,香菱这会悄悄地凑过来帮他捶腿。
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,偶尔爆一声细响,火星子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光,已经是下午了,日头偏西,屋里暗下来。
香菱跪在他腿边,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捶着。
那手劲儿轻飘飘的,跟挠痒痒差不多。她垂着头,眼皮耷拉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捶着捶着就慢了,慢了,像是要停下来,又猛地想起来,赶紧再捶两下。
袭人端了参茶过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。
她看了一眼香菱,没说什么,只走过去拨了拨炉子里的炭,又添了两块。香菱虽然不傻,可有时候就是呆呆的,很容易走神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,她把火钳放下,转过身来,朝那边桌子上努了努嘴。
晴雯正坐在桌子跟前,手里捏着一块点心,往嘴里送。桌上摆着个碟子,里头还剩三四块,都是桂花糕,上头的糖霜白白的。
“晴雯。”袭人走过去,声音不高,“你来给爷揉揉肩。”
晴雯把点心往嘴里一塞,慢慢嚼着,抬起眼皮看她一眼。嚼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,才开口。
“你管得倒宽。”
袭人愣了愣。
晴雯又伸手去碟子里拿了一块,这回没往嘴里送,只在手里捏着,翻来覆去地看那上头的花纹:“你怎么不去指挥尤三姐?她不是闲着呢么?”
袭人的脸沉了沉。尤三姐自从能下床后什么也不干,整天关在屋子里。
不过她姐姐尤二姐成了老爷的人,又不断跟她求情,她也不好说什么。
毕竟指不定哪天她就成了姨太太。
孙绍祖靠在椅子上,听见这话,动了动身子。他侧过头来看晴雯,晴雯也不躲他的眼神,就那样坐着,手里捏着那块桂花糕。
“尤三姐?”他说。
袭人走过来,站在他跟前,垂着手。
“回爷的话,”她顿了顿,“尤三姐这几日身子不爽利,在屋里躺着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袭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往晴雯那边看了一眼,晴雯正低着头啃那块糕,像是没听见似的。
“只是她那个性子,”袭人放低了声音,“跟府里几个人都拌过嘴。前几天跟晴雯,昨儿个跟厨房上的老张家的,今儿早上又跟扫院子的婆子嚷了一顿。”
孙绍祖没说话。
外头院子里,不知哪儿飞来一只麻雀,落在窗台上,叫了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炉子里的炭火红红的,把袭人的半边脸照得发亮,另半边隐在暗里。
“她姐姐尤二姐,”袭人接着说,“这几日天天来求情,说是她妹妹年纪小,不懂事,让大家别跟她一般见识。还说她们姐妹是来府里当丫鬟还债的,她妹妹不懂事,她替她赔礼。”
孙绍祖听到这里,挑了挑眉。
“每天都这样?”
“是。”袭人点点头,“不过老爷,她们只是初来乍到,时间久了她们自然会适应。”
晴雯在那边哼了一声。她在府里还没受过什么气,偏偏那尤三姐敢跟她龇牙。
孙绍祖看她,她已经把那块糕吃完了,正拿帕子擦手,一下一下的,擦得很仔细。
“你哼什么?”孙绍祖问。
晴雯抬起眼皮看他,那眼神清亮亮的,带着点不服气。只是孙绍祖再怎么说也是老爷,她不敢真的给孙绍祖摆脸色。
不过她可会认输,袭人想让她给孙绍祖揉肩,她索性直接坐孙绍祖怀里,拿过他的参茶喝了起来。
“我哼她。”晴雯说,“她是来还债的,倒像是府里欠她的。那天我好好在廊下站着,她走过来就撞我一下,还说我挡她的道。我说你走路不长眼睛,她回头就骂我,骂得可难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