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绍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账本,翻到刚才那页。
“去吧。”
这尤二姐倒是很听话了,只是尤三姐还要再磨磨性子。
尤二姐福了福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手刚搭上门框,孙绍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——
“点心端走,给那心里不爽利的妹妹尝尝。”
尤二姐顿了顿,回过身,走到案前,把碟子端起来。她垂着眼,碟沿上印着她细白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红。
门开了又合上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,只剩孙绍祖翻账本的窸窣声。窗外的光又亮了几分,照着案上的笔砚,砚台里的墨早干了,结成一片乌黑,裂着细细的纹路,跟她方才盯住的那道地砖缝似的。
院子里,尤二姐端着点心,慢慢走着。廊子那头,晴雯正抱着一摞衣裳过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,扭过脸去,径直走了。
尤二姐没抬头,只往旁边让了让,让晴雯过去。
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残雪的潮气。
尤二姐站住了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碟子,点心码得齐齐整整,上头还撒着细细的糖霜,白的,跟外头的雪似的。
虽然这碟点心不错,可晴雯袭人她们并没有惊讶,也没有羡慕。因为比这好的东西她们尝到的太多了。
虽然她们月例银子只有二三两,可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用花钱,那三两银子是纯赚。
尤二姐在贾府待过,知道府上大丫鬟们的月例只是一两,小姐们的丫鬟不到一两,这待遇还让她羡慕了不少时间,可她刚来孙府,就提升到了二两,还有各种隐形福利,代价就是成为孙绍祖的通房丫鬟。
她对自己的条件还是很有自信的,所以她并没有太过担忧,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将妹妹也拉入阵营。
尤三姐虽然有气,可也没有再拒绝姐姐的好意,一碟点心被她吃了大半。
“你就当为姐姐着想,收收性子吧”
“有什么大不了的,反正咱们这辈子不可能离开这地方,还要再看别人脸色?”尤三姐撇撇嘴,有些不以为意,她来到孙府也有一段时间了,自然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,当然也知道了姐姐已经是孙绍祖的女人。
让她离开,显然已经不太现实,她索性就破罐子破摔,看孙绍祖怎么办。
“你,哎”尤二姐很是头疼,说到底是她连累了妹妹,她也不好过多管教,好在妹妹看在她的面子上,还是会收敛点的。
……
荣国府,薛姨妈看着烂醉如泥的宝贝儿子,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
偏偏她又管不住这家伙,想起昨天求孙绍祖办的事,她自然很着急,于是打算让女儿去问问。
要是孙绍祖能帮忙安排儿子去他禁军衙门当差,她也好把心放肚子里。
“宝钗,你去孙府打听打听,那孙绍祖为你哥哥谋差事到哪一步了”
薛宝钗有些无语,这才过了一天,要急也不能这么急的吧,不过转头一想,这孙绍祖好歹是禁军副统领,真要想帮忙,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她可是知道贾府帮黛玉的启蒙老师谋了一个应天府知府的差,那可是掌管一府刑名民政的四品大员,听说最近又调任京兆府尹。
人家能仕途顺利,还不是靠贾家递话,孙绍祖再怎么说也是二品大员,给她儿子谋个六品,五品的官应该不是问题。
“母亲,昨日才求的人家,今日就去询问,有些唐突,而且咱们不能空着手去,求人办事得准备礼物”薛宝钗知书达理,没有顶撞母亲,反倒是细心解释起来,还指出不足之处。
“对对对,是我疏忽了,得准备礼物,重礼”薛姨妈急得原地走来走去,还好有女儿,要不然耽误了儿子的前程,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薛姨妈这会正想着该送什么礼,是价值一千两的宝石还是黄金打造的摆件,又或者是进贡皇家的稀奇玩意。
她虽然没有经验,可也知道当初孙绍祖为了谋实缺,可是给了贾赦五千两银子。
“你说咱们把从金陵带来的那件珊瑚树送给他怎么样?”
薛姨妈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站住了,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翡翠珠子。
“珊瑚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对,就那件,从金陵带过来的,红得像烧着火似的那个。当初你舅舅想瞧,我都没舍得拿出来。”
薛宝钗拍了拍母亲的手臂,让她别着急。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映着她的侧脸,眉眼低垂,看不出什么神色。
“母亲,”她声音平缓,“那珊瑚树是父亲在时得的,海里长的东西,一百年才长这么一尺。拿来送人,太重了。”
那东西要是放市面上,少说得值五万两银子,甚至更高,用来随便送人,确实不值当。
而且她还想着孙绍祖可是她的恋人,虽然是暗地里的,真要逼急了,她直接把这事拿来跟孙绍祖当筹码,要是不帮忙,就不让孙绍祖碰她一根手指头。
薛姨妈停下来看她:“重才好呢。求人办事,哪有送轻的道理?你是没瞧见,那孙绍祖家的大门,漆得锃亮,门口站着俩当兵的,手里攥着刀柄,眼珠子瞪得跟牛似的。寻常人想进都进不去。”
薛宝钗把母亲拉到炕上坐下。
“母亲,”她说,“孙家又不是小门小户,他见了,心里未必受用。”
薛姨妈张了张嘴,又闭上,在屋里走了两步,回头看她。
“那你说,送什么?”
薛宝钗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。
打开来,里头躺着一枚玉扳指,青白色的,上面有几点淡淡的沁色,像墨滴进了水里。
“这个。”
薛姨妈凑过来瞧,皱起眉:“这个?这能值几个钱?”
“值不了几个。”薛宝钗把扳指托在掌心里,“孙绍祖是禁军的人,成日里骑马射箭,这东西他用得着。母亲想想,他那个位子,什么稀罕物没见过?送太重的,他未必收。送个用得上的,倒是心意。”
薛姨妈低头看着那扳指,又看看女儿的脸。这扳指是射箭专门用的,她之前是准备给薛蟠,让他也练习练习射箭。
可薛蟠根本不要,反倒是宝钗拿了过去,这扳指也就值个几百两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声音软下来,“打小就比我细心。”
薛宝钗把扳指放回盒里,合上盖子,递给母亲。
“我先去瞧瞧,”她说,“他今儿兴许在荣国府。我听迎春说过,他之前常来给她们几个指点箭法。若是见着了,先探探口风。东西先不忙送,等有了眉目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