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过几道回廊，进了东边一个小院。院里种着几丛竹子，稀稀落落的，叶子有些发黄。廊下摆着两个青花瓷墩，里头栽着什么花，蔫头耷脑的，没精打采。
小丫头在门口站住，冲里头禀了一声。听见里头嗯了一下，这才掀帘子，让孙绍祖进去。
屋里光线比外面暗。窗户关着，只从窗纸透进来一点白。孙绍祖站了站，才看清贾赦歪在炕上，靠着个大引枕，手里捏着个小茶壶，正往嘴里送。
“来了？”贾赦没起身，只拿眼皮撩了他一下，又垂下眼，对着壶嘴吸了一口。
孙绍祖站着，没坐。
贾赦把茶壶搁在炕几上，拍了拍身侧：“坐，站着干什么。”
孙绍祖这才走过去，在炕沿上坐了半边。身下垫着条旧毯子，毛都磨秃了，露着底子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，轻轻的，踩着碎步过去了。
贾赦打了个哈欠，拿手背蹭蹭嘴角。
“大观园那边的进度，”他说，慢吞吞的，“你知道吧？”
孙绍祖点头：“知道。给娘娘省亲用的，自然进度不慢。”
贾赦嗯了一声，又把手伸向茶壶，却没拿起来，只摸着壶盖上的小纽，来回摩挲。
“那边用料多，”他说，“什么木头、石头、绸子、缎子，成车成车往里拉。库里堆不下，就搁在外头棚子里。”
孙绍祖听着，没接话。
贾赦抬起眼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又移开。
“我那儿有几样东西，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木料。是从南边运来的，原本是……预备着别处用的。后来那边用不着了，就搁在我这儿。放着也是放着，怪可惜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都是好木头。紫檀的，花梨的，还有几根金丝楠。”
孙绍祖这才开口：“岳父的意思是？”
贾赦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快，嘴角一扯就收了回去。
“我想着，你府上不是也正修园子么？这些东西你用得着。”他伸手，从炕几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搁在两人中间的毯子上，“你看看。”
孙绍祖没动。
贾赦自己把布包解开，露出里头几块木料的小样。两块紫檀的，油亮油亮的，对着光看，像有层油脂浮在面上。
一块花梨的，颜色浅些，纹路却细密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水波。
还有一小截金丝楠，拿起来对着窗户，果然有金丝在里头闪。
“怎么样？”贾赦问。
孙绍祖看了两眼，点点头：“是好东西。”
贾赦把木料放回布里，重新包好，又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你要的话，价钱好商量。”他说，往后靠了靠，倚在引枕上，“咱爷儿俩，不讲究那些。”
孙绍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，没接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外头忽然有鸟叫，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孙绍祖抬起眼，看着贾赦。
“岳父，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这些东西，是从大观园库里拿出来的？”
贾赦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，笑得肩膀都抖了抖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他说，拿手指点着他，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孙绍祖也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贾赦收了笑，拿手抹了一把脸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库里的东西堆成山，”他说，“谁记得有多少？少几根木头，跟河里少几瓢水似的，没人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再说了，又不是白拿。我给钱的。”
孙绍祖听着，嘴角动了动，没出声。这修建大观园可是一个大工程，孙绍祖粗略估计，到现在已经投进去一百多万两银子了。
这里面的账，多得堆积如山，光是算账估计都要十几个人算好几天，这些大老爷，少爷，管事们不从中捞点油水那都不是事。
贾赦看着他，等着。
孙绍祖伸手，把那个布包拿起来，掂了掂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回去让人送银子来，不知岳父大人要多少？”
贾赦贪财，又爱收藏好玩意，典型的一个老纨绔，贾家又没有能扛事的人，衰落是早晚的事。
贾赦脸上松弛下来，往后一靠，又拿起那个小茶壶，对着壶嘴吸了一口。
“我就知道你爽快。”他说，含含糊糊的，“就拿两千两吧”
“两千两只是小钱”孙绍祖随意道。
贾赦自然知道他有钱，也不差钱，之前塞了一个丫鬟给他，还弄了几千两银子，想到这里，他便道“你那里还缺人伺候不，岳父再帮你物色几个？”
贾府作为老牌勋贵，就算是丫鬟，在外面也是很有面的，孙绍祖的府上他去过不少次，之前那些丫鬟都是从市场买的，也只能用来端茶倒水，洗衣做饭，干些粗活。
哪里像贾府的，不仅长得水灵，还很懂规矩，伺候人更是周到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了？小婿也很羡慕贾府的老爷太太们，能有又忠心又能干的丫鬟伺候，远的不说，就二奶奶屋里的平儿，老祖宗屋里的鸳鸯，那都是一等一的，小婿空有银子，却难寻如此人物”孙绍祖头微微上抬，看向天花板，露出淡淡的忧伤。
贾赦嘴角一抽，这家伙还什么都敢想，鸳鸯平儿自然不用多说，他都惦记着呢，特别是鸳鸯，他早就想收入房中，只是老祖宗管得严，他没机会。
“哦，那贤婿愿意出多少银子？”贾赦想看看他舍得花多少钱。要是钱足够，他说不得再赚一笔。
“要是岳父大人能帮我将二人请来，小婿愿孝敬岳父大人八千两，八这个数字吉利”孙绍祖嘴角挂着笑容
两个人八千两，要知道他女儿也只用了五千两就搞定，虽然后面又补了不少。
可要是他非要把那五千两要回来，贾赦肯定会只选银子不选女儿的。
“此话当真”
“君子一言，驷马难追”孙绍祖见他有些意动，于是很认真的看着他。
贾赦在心里盘算，这府上的丫鬟虽然好，可再好顶天也只值百两左右，就算是费尽心思培养，成本也不过两百两
这转手卖给孙绍祖，翻了二十倍，很难不让人心动啊！
孙绍祖站起身，把布包攥在手里。
“岳父还有别的事？没事我先回去了”
贾赦摆摆手：“没了，没了。你去吧，我再想想”
孙绍祖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掀帘子的时候，听见贾赦在身后又补了一句：
“回头让人把东西拉走啊。搁我这儿占地方。”
孙绍祖没回头，只嗯了一声，帘子落下来，把他遮在里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