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又偏西了些,窗纸上映着淡黄的光。
孙绍祖从贾赦院里出来,手里的布包攥着,没急着走。他在廊下站了站,朝箭道那边望了一眼。几个姑娘早散了,只剩两个小丫头拿着扫帚,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扫。
他收回目光,抬脚往外走。
出了荣国府大门,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的,有挑担子的,有赶驴车的,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跟前过去,上头插着一串串红的,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。
孙绍祖上了马,一路往自家府上去。
到了府里,他把布包递给迎出来的管事。
“找几个木匠来,”他说,“这几天会有一批料子,把这些料子开了,打几件家具。剩下的铺地,把我那间书房换了。”
管事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亮。
“这料子可真好,老爷放心,小的一定请最好的木匠”
孙绍祖没答,抬脚往里走。
身后管事还在絮叨:“这金丝楠可不多见,铺地可惜了,还是先紧着做成家具……”
孙绍祖头也不回:“可惜什么,踩着踏实。”
“是,老爷……”管事汗颜,这老爷听力也太好了吧!
—
贾赦在炕上歪着,手里还捏着那个小茶壶,却没往嘴边送。
他盯着窗户纸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八千两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
府上的丫鬟,最好的也就只值一百两。那还是模样、性子、活计样样拿得出手的。若是从小买来,养上几年,教规矩,教针线,教伺候人,里外里花不到二百两,还是算上月钱开销。
二百两,卖八千两。
他嘴角动了动,又压下去。
鸳鸯那丫头是不用想了。老太太跟前的人,动不得。别说动,就是多看一眼,老太太都能拿拐棍杵他。
平儿……
他眯了眯眼。
平儿是琏儿屋里的,凤辣子的陪嫁丫头。
按理说是王熙凤的人。可王熙凤是谁?是他儿媳妇。
儿媳妇的人,就是贾家的人。贾家的人,他当公公的,还动不得?
他把茶壶搁下,坐直了身子,冲外头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一个小丫头掀帘子进来。
“去,把琏二奶奶叫来。”
小丫头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—
王熙凤正在屋里歪着。
身上盖着条薄毯,脸色不大好,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。
自打上回跟贾琏闹了一场,又被老太太敲打了几句,她就没怎么出过门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,在这府上,要是没有子嗣,那就啥也不是,可关键她一直忙于管理府上的琐事,忙得不可开交,导致难产。
自那以后她就不能怀孕了,现在她只想着抱紧大太太的腿,不让她收回管家权,要是没管家权,又不能生儿子,不难想象,她今后的日子很难过。
平儿坐在床沿上,手里端着碗药,拿勺子搅着。
“奶奶,趁热喝了。”
王熙凤没接,只拿眼看着她。
前几天贾琏跟人偷情,还要拿剑杀她,她去找老祖宗哭诉,反倒是被教育不懂事,说什么男人哪有不偷腥的。
她本就是嫉妒心很重的人,哪里会忍得了,经过这一事,她算是看明白了,自己在老祖宗,大太太那里根本没有话语权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这辈子,是不是就栽在这上头了?”
平儿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王熙凤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不能生孩子,”她说,“在人家眼里,就是个废人。”
平儿放下碗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奶奶别说这些。养好了身子,什么都会有的。”
王熙凤摇了摇头,正要说什么,外头忽然有人说话。
“二奶奶在屋里吗?大老爷让过去一趟。”
王熙凤脸色变了变。
平儿也愣了,看了她一眼。
王熙凤坐起身,把毯子掀开。贾赦虽然混蛋,可到底是她公公,是府里的大老爷,她可不敢不听。
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外头的人回:“没说,就让奶奶过去。”
王熙凤没再问,低头穿鞋。平儿要扶她,她摆摆手,自己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,掀帘子出去了。
—
进了贾赦的院子,王熙凤在廊下站了站,听见里头有人咳嗽,这才掀帘子进去。
屋里光线暗。贾赦还歪在那个炕上,见她进来,眼皮抬了抬。
“来了?”
王熙凤站着,没往前。
“公公叫媳妇来,有什么吩咐?”
贾赦拿手拍了拍身侧的炕沿,示意她坐。
王熙凤没动。
贾赦也不恼,只笑了一下。
“有个事儿,”他说,“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王熙凤看着他,等着。按理说贾赦是不会找她的,而是想着怎么去淘换宝贝,又或者纳一房小妾。
“你屋里的平儿,”贾赦说,“我打算要了去。”
王熙凤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没说出话来。平儿可是她的左膀右臂,虽然是通房丫鬟,可到现在依然是清白之身,她不是没想过把平儿也给了贾琏。
可是嫉妒心作祟,导致她迟迟没有做决定。
贾赦也不催她,只靠在引枕上,拿手摸着茶壶盖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窗外有只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叫了几声又飞走了。
王熙凤吸了口气,开口时声音有些紧。
“公公要平儿做什么?她是我屋里的人,伺候我这些年,用顺手了,再说平儿帮着管家,离了她我可没法管家……”
贾赦摆摆手,打断她。
“我知道是你屋里的人。可你屋里的人,也是贾府的人。我当公公的,要点儿媳妇屋里一个人,还要不来?”
贾赦才不管什么管家不管家,再说她管理府里的琐事,那是王夫人赋予的权力
可她是谁?是贾琏的媳妇,是大房的人,可她却去巴结二房。
贾赦看不惯贾政,更责怪老祖宗偏心,这些他可是一直压心里,在他看来,王熙凤就是一个白眼狼。
王熙凤咬了咬嘴唇。
她垂下眼,又抬起来。
“公公,”她说,声音放低了些,“不是媳妇不肯给。是……是平儿她,她已经有了人家了。”
贾赦愣了一下,眯起眼。
“有了人家?谁?”
贾赦嘴角上扬,要是贾琏,他更好办,只用派人去支一声,贾琏要是敢说一个不字,他提起棍棒就是一顿教训。
老子打儿子,天经地义。
王熙凤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孙家。孙绍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