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一听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得肩膀直抖,拿手捂着胸口,好半天才停下来。
王熙凤愣在那里,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贾赦笑完了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你这孩子,”他说,指着她,“你当我为什么要平儿?”
王熙凤张了张嘴。
贾赦收了笑,看着她。
“我就是要平儿给孙家的。他府上没人管家,缺个妥当人。平儿这丫头我见过,行事稳当,心眼儿也活,都是你调教的好,过去正好。”
王熙凤站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原本以为凭借孙绍祖的身份地位,贾赦于公于私都不好意思跟孙绍祖抢,可她没想到会弄巧成拙。
本想着借孙绍祖的虎皮唬住贾赦,回头再跟孙绍祖说说,就能度过这次危机,没想到……
贾赦又靠回引枕上,拿手摸着茶壶盖。
“你回去收拾收拾,明儿我让人来接。”
王熙凤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站了一会儿,垂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她才闹过一场,知道在老祖宗,二太太,二老爷这些当家人那里,根本没有话语权,要是再恶了贾赦,她不知道还怎么立足于贾家。
贾赦嗯了一声,摆摆手。
王熙凤转身往外走。掀帘子的时候,听见贾赦在身后说了一句:
“放心,亏不了你。回头让琏儿再给你买两个好的。”
王熙凤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买两个丫鬟左右花不了一二十两。可这是钱的事吗?
失去了平儿,她就相当于失去了左膀右臂,之前有平儿帮衬她尚且忙得晕头转向,劳累过度,导致难产。
现在没了平儿,她只感觉会更累。
帘子落下来,把她遮在外头了。
廊下静悄悄的,日头已经落下去,天边还剩一点红。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说什么热闹事。
王熙凤站着,看着那点红,半天没动。
她出门后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八成是贾赦想从孙绍祖那里弄银子,把平儿拿去换钱。
以孙绍祖出手阔绰的德行,少不得会卖个一两千两。
要知道是这个结果,她还不如直接卖给孙绍祖,从他那里敲个五千两。
毕竟她现在也很缺钱。
自从不能生育后,王熙凤便知道手里的管家权不能丢,捞银子的事更不能停,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帮忙打官司,放高利贷。
身处高门大户,她知道权和钱的重要性。
从贾赦院里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熙凤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,夹道里暗沉沉的,两边的墙往中间挤,把天挤成一条细长的灰带子。
她走着,脑子里也没闲着。
贾赦那个老东西,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?平儿一个丫头,他能看上什么?看上也是看上她能换银子。
孙绍祖那个人,出手大方得很。上回为了谋那个实缺,五千两银子说给就给了。这回要是贾赦把平儿送过去,少不得又要掏一笔。
一两千?可能不止。
王熙凤站住了,在夹道中间站了站。
她想起孙绍祖上回来府里,在老太太跟前说话的样子。
不卑不亢的,话也不多,可句句都在点子上。老太太后来还念叨,说这个孙姑爷,是个有成算的。
这样的人,不会亏待身边人。
平儿要是去了,吃穿用度不说,月钱赏钱,肯定比在府里强。
孙家还没有正经主母,平儿过去了,虽说可能是个妾,可里里外外的事,多半是她操持。
那不就是半个主子?
王熙凤继续往前走,脚步又快了些。
要是这样,平儿去了,未必是坏事。
她身边留不住人,这她心里清楚。自打不能生孩子,府里上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老太太虽然还让她管着家,可那眼神里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太太们说话,也懒得背着她了,有什么说什么,当她听不见似的。
权和钱。
她手里就剩这两样了。要是连这两样也没了,那她在贾府,就跟死了没分别。
平儿去了孙府,好歹是条路。往后有什么事,求不到别人,还能求求平儿。
孙绍祖那么大的官,禁军副统领,二品大员,随便递句话,就能顶她跑断腿。
王熙凤想到这里,脚下又快了几分。
—
进了院子,屋里已经点上灯了。
平儿正坐在床沿上做针线,见她进来,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起身迎过来。
“奶奶回来了?大老爷说什么了?”
王熙凤没答话,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平儿站在边上,看着她,没再问。
王熙凤把茶杯放下,抬起眼看她。
“平儿,”她说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平儿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问这个。
“打从金陵跟过来的,”她说,“有八九年了吧。”
王熙凤点点头,又端起茶杯,没喝,只拿在手里转着。
“这些年,”她说,“我没亏待过你吧?”
平儿脸色变了变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奶奶这是说什么话?奶奶待我,跟亲妹妹一样。”
王熙凤抬眼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你坐下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平儿没坐,只看着她。她可是知道规矩,虽然王熙凤拿她当姐妹,当左膀右臂,可她只是一个大丫鬟
在别人那里,她还可以摆谱,可要是不知深浅,那肯定会陷入困境。
王熙凤把茶杯搁下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大老爷叫我过去,是打算要你”
平儿一愣。
王熙凤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能得老爷看重,是你的福分。”
平儿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“我……去大老爷那里?”平儿的声音有些抖,“奶奶,这是怎么回事?我怎么……”
平儿听着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“我不去,”她说,声音发颤,“奶奶,我不去。我就跟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王熙凤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这是打算试探一下平儿。
平儿是她的陪嫁丫鬟,帮着她管理府上的大小事宜,能力心思自然是上等,人也长得漂亮,真要是去了贾赦那里,说不定会爬上贾赦的床。
一跃成为姨太太,真要是这样,她还得称平儿一声长辈,这怎么可以。
平儿往前走了一步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奶奶,我去求老太太,求太太,求她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