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伸手,把她拉起来。
“起来,跪什么跪。”
平儿站着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“奶奶,”她说,“大老爷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又好色,又心狠,又……落到他手里,跟死了有什么分别?我不去,我宁可死,也不去他屋里。”
按理说做下人的是不能议论当主子的,可平儿跟王熙凤关系密切,而她也知道王熙凤其实也是看不惯大老爷,所以才敢这么说。
王熙凤听着,等她说完,才开口。
“谁说让你去他屋里了?”
平儿一愣,泪珠子挂在脸上,忘了擦。
王熙凤叹了口气,拿帕子递给她。
“擦擦。”她说,“我刚才没说清楚,大老爷是想把你送给孙家。孙绍祖。”
平儿接过帕子,攥在手里,没动。
“孙家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王熙凤点点头。
“孙绍祖那个人,你也见过。上回来府里,帮过咱们几回。人怎么样,你心里有数。”
平儿低下头,没说话。孙绍祖什么样,她比王熙凤清楚,毕竟处理王熙凤的嫁妆都是她办理的。
而且孙绍祖确实对她动了心思,刚开始接触时,她对孙绍祖感观还是挺好的,只是后面,孙绍祖又拉她手,言语间也带有暧昧语气。
王熙凤看着她,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我跟你实说吧,”她说,“这事我拦不住。大老爷发了话,我当儿媳妇的,能怎么着?老太太那边,也不会为了个丫头驳他的面子。”
平儿垂着眼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跟了王熙凤这么些年,对王熙凤还是很了解的,知道王熙凤不会为了她而真正惹恼了大老爷。
王熙凤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可我想着,”王熙凤接着说,“你去孙家,未必是坏事。”
平儿抬起眼看她。不知道她什么意思,她在贾府,虽然是丫鬟,可待遇不低
每月都有银子拿,吃穿用度都不用愁,而且还能指挥使唤人,身份地位可不是小门小户能比的。
王熙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。
“孙绍祖那人,出手大方,待人宽厚。你去了,吃穿用度不说,月钱赏钱,肯定比在府里强。他还没个正经太太,你过去了,里里外外的事,多半是你操持。那不是比在这儿当丫头强?”
平儿听着,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。这些年她帮着王熙凤管家,里里外外她可是摸得一清二楚,真要去了孙府,说不定还真能帮着管家。
王熙凤又道:“再说,往后我有什么事,求不到别人,还能求求你。你给他说句好话,让他帮衬帮衬,不比什么都强?”
平儿低下头,没吭声,只是脸色不由自主的浮现一抹淡红,她一个丫鬟能在老爷面前说得上话,除非是老爷的屋里人。
王熙凤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你放心,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。你去了,我这儿该给你的,一样不少。衣裳、首饰、银子,都给你备得足足的。到了那边,也好有个底气。”
平儿抬起头,眼圈又红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
王熙凤摆摆手。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,“我这就给你收拾。”
她算是看明白了,要是贾琏跟她来强的,直接霸占平儿,她也无可奈何,贾琏都不给她面子,她倒不如将平儿给了孙绍祖,留个香火情。
—
灯下,王熙凤把箱子打开,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。
两身新做的衣裳,缎面的,还没上过身。一对银镯子,是她陪嫁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戴。一包碎银子,约莫有二十几两。还有几件家常穿的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平儿站在边上,看着她往里放。
“奶奶,”她开口,声音还有些哑,“这些……太多了。”
王熙凤头也不抬。
“多什么多。你去了,身上没钱,让人瞧不起。”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,盖上箱子盖,拍了拍。平儿再怎么说也是她屋里出去的,可不能失了体面。
“明儿一早,大老爷那边来人接。你今晚好好歇着。”
平儿站着,看着那个箱子,半天没动。
王熙凤直起腰,看着她。
“怎么?还怕?”
平儿摇摇头,又点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。
王熙凤笑了一下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孙绍祖那个人,我瞧着,比这府里许多人都强。”
平儿垂下眼,轻轻嗯了一声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薄薄的一层光,洒在窗纸上。远远的,不知哪儿传来更鼓声,咚,咚,闷闷的,听不出是几更。
平儿站着,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。
去孙家,总比去贾赦屋里强。
孙绍祖那个人……
她想起上回他来府里,在廊下跟她们说话的样子。话不多,可句句都让人听着踏实。还有那回,她端着茶从他跟前过,他侧了侧身,给她让出路来……
平儿垂下眼,脸有些热。
王熙凤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睡吧。明儿还要早起。”
平儿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奶奶,我……我去了那边,有什么事,一定给奶奶递信。”
王熙凤站在灯下,冲她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帘子落下来,把平儿遮在外头了。
王熙凤站着,看着那帘子,半天没动,往后的日子,没了平儿帮衬,她又得忙得不可开交,想想就头疼。
最关键的是账上的亏空每月都有,完全是填补不过来,她打算找机会跟孙绍祖借点钱用来放贷,赚点外快。
第二天,贾赦果然派了丫鬟过来接平儿,同时给孙绍祖递话,目的就是让他准备好银子。
“这贾赦还真是心急,昨天才提的,今天就给办妥了”孙绍祖暗暗想着,脚下可没停,朝着贾府而去。
贾赦之所以这么急,那是因为府上最近在修大观园,很多好东西他看着就心动,可奈何钱不够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东边才有了一点鱼肚白,荣国府后角门就有人拍响了。
王熙凤院里的灯也亮着。
平儿跪在地上,给王熙凤磕了三个头。王熙凤坐着,没动,只拿手按了按眼角,擦去眼角的泪水,她虽然毒辣,可也是对平儿有感情的,偶尔还以姐妹相处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起来吧。那边来人接了。”
平儿站起来,脸上没什么泪,眼眶却红着。她身上穿着那身新做的缎面衣裳,青灰色的,领口镶着一圈素白的芽边,头上挽了髻,插着王熙凤给的簪子,素素净净的。
外头有人说话,是贾赦院里的婆子。
“二奶奶,大老爷让来接人。”
王熙凤站起身,走到平儿跟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