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,”她说,“到了那边,好好儿的。”
平儿点点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其实她心里还有些害怕,要是贾赦骗王熙凤怎么办?将她扣下来怎么办?
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,大不了就是一死。
—
贾赦院里,正屋的门大开着。
孙绍祖已经在里头坐着了。他今天穿着身石青色的袍子,腰里系着皮带,脚上还是那双黑靴,靴帮子上沾着些灰尘,像是从外头直接赶过来的。
贾赦歪在炕上,手里没拿茶壶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笑眯眯地看着门口。
平儿跟着婆子进来,在门槛里头站住,垂着眼,也不抬头。
贾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“嗯,收拾得挺利索。”
他又看向孙绍祖,笑了一声。
“人我给你带来了。这丫头,不是我夸,在府里这些年,里里外外一把好手。针线活计、端茶倒水、待人接物,样样拿得出手。你府上缺个管事的,她过去正合适。”
孙绍祖坐在椅子上,看了平儿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平儿能力怎么样,他并不太在意,他现在最在意的是自己的修为能不能提高。
“岳父费心了。”他说。
贾赦摆摆手:“一家人,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。”
他从炕上坐起来,往前探了探身子,冲着平儿开口。
“平儿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高了些,“你这一去,是去孙府。孙大人是我女婿,朝廷二品大员,禁军副统领。你过去,要尽心伺候,不可怠慢。若是有什么差池,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平儿垂着眼,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贾赦满意地点点头,又靠回引枕上,看向孙绍祖。
孙绍祖没说话,只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,放在炕几上。
四张。一千两一张。
贾赦眼睛亮了亮,伸手拿过来,一张一张看了一遍,又一张一张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塞完了,还拿手在外头按了按。
“行了,”他说,脸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人你领走吧。”
孙绍祖站起身,冲贾赦拱了拱手。
“岳父,小婿告辞。”
贾赦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孙绍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见平儿还站在那儿,垂着眼没动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平儿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眼,跟在他后头出去了。
—
外头天已经大亮了。
太阳还没出来,可东边的云被染成浅浅的金红色。院子里那几丛竹子,叶子上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,天气已经开始有回暖的趋势。
孙绍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平儿跟在后头,离着三四步远,低着头,只看着脚下的青砖。
出了荣国府大门,外头停着一辆青绸子小车,车旁站着个老家人,见他们出来,忙打起车帘。
孙绍祖在车边站住,回头看了平儿一眼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平儿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老爷……奴才是走着的……”
孙绍祖摆摆手。
“府里还远。上车。”
平儿愣了一下,又垂下眼,轻轻应了一声,扶着车辕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来,遮住了里头的光。
孙绍祖翻身上了马,冲马夫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—
孙府在隔壁,离荣国府不远。马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,拐进了两个弯,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来。
大门开着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一左一右,眼睛瞪得溜圆。台阶扫得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孙绍祖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。
平儿从车上下来,站在台阶下头,抬头看了看那大门。黑漆的,铜钉锃亮,门楣上挂着块匾,写着两个大字:孙府。
孙绍祖在台阶上站住,回头看她。
“进来吧。”
平儿跟上他,进了大门。
里头是个宽敞的院子,青砖墁地,中间一条甬道,直通正厅。两边是抄手游廊,廊下挂着鸟笼子,里头有只画眉,见人进来,扑棱扑棱翅膀,叫了两声。
本来他们可以直接从工地那边直接过来的,毕竟孙府也被划入大观园范围,只是那边还在施工,道路都被各种东西堵住。
听说今后会开一道门,白天会准时准点将门打开,等晚上就直接一锁,将两府隔绝……
几个下人正在廊下站着,见孙绍祖进来,忙垂手站好。
孙绍祖没停步,只冲他们点点头,一直往里走。
穿过正厅,又进了一道垂花门,后头是个小些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。北边一排正房,东西两边各有一溜厢房。
孙绍祖在院子里站住,指了指东边的厢房。
“那几间,空着的。你挑一间住。”
平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厢房的门窗都开着,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桌椅床榻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她收回目光,垂下眼。
“谢老爷。”
孙绍祖看着她,顿了一下。
“往后有什么需要的,可跟袭人汇报,或者找老爷也行。”
平儿抬起头,看着他。
孙绍祖迎着她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平儿愣了一下,又垂下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是,老爷。”
孙绍祖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府里上下,总共六十七口人。门上的老张,你见过了。厨房的刘嫂,管杂活的李妈,还有几个小丫头,回头让她们来见你。你先管着这几人,月例银子跟其他大丫鬟一样,也是二两”
平儿站着,听着,心里松了一口气,只要不是干粗活,她便安心了不少,而且待遇比贾府好,居然可以拿二两
她之前在贾府,前些年还能靠其他外快赚不少钱,一年下来得有二三十两,甚至更多,只是后来,府上每月都亏空,她非但没能赚银子,还往里面亏银子。
见孙绍祖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,脸又不自觉红了起来。
孙绍祖又道:“你先安顿下来。收拾收拾,歇一歇。下午让刘嫂带你在府里转转,认认人。”
平儿点点头。“是,老爷。”
孙绍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—
院子里静下来。
平儿站着,看着那两棵石榴树,看了好一会儿。
太阳已经出来了,斜斜地照过来,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。
廊下那只画眉又叫了两声,这回叫得久了些,一串一串的,像是在唱什么。
平儿深吸了口气,抬脚往东厢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站住了。
屋里光线亮堂堂的。靠窗一张炕,铺着青布褥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炕边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擦得锃亮。墙角立着一个衣柜,门开着,里头空空的,等着她往里放东西。
平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进去。
她在炕沿上坐下,伸手摸了摸那青布褥子。粗布的,洗得干干净净,带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窗外,那只画眉还在叫。
平儿听着,嘴角动了动,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