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二姐生得美,比之她和晴雯各有千秋,谁也压不住谁,她心里可很清楚,这尤二姐指不定也会是姨太太的命。
能交好,她自然得交好,不像晴雯,自命不凡,心高气傲的,见谁都想怼。
“二姐是来找老爷的?老爷在后头练箭呢,估摸着一会儿就过来。你先坐坐?”
尤二姐摇摇头:“不了,我等着就行。”
袭人回头看了晴雯一眼。晴雯哼了一声,端着空碗转身进去了,帘子甩得啪的一声响。
袭人没理她,只对尤二姐笑了笑。
“二姐别往心里去,”她说,声音压低了,“她就是那个脾气,嘴上一套一套的,心不坏。”
尤二姐点点头,想说句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毕竟是贫苦人家出身,知道豪门大宅里的水深,言多必失的道理可是她一直提醒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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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绍祖从后头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手里还提着弓,身上穿着件短打的灰布衣裳,袖口挽着,露出手腕。额上有些薄汗,在廊下的灯笼光里亮晶晶的。
袭人迎上去,接过他手里的弓。
“老爷,”她说,往尤二姐那边看了一眼,“二姐来了,说备了酒菜,想请老爷过去坐坐。”
孙绍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尤二姐站在廊下,两只手攥着帕子,见他看过来,忙福了一礼。
“老爷,”她说,声音细细的,“备了几个菜,想请老爷喝一杯。”
孙绍祖没答话,接过袭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晴雯又从屋里探出头来,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把瓜子,磕了一颗,把壳吐在手心里。
她这么做,自然是有孙绍祖惯着她,孙绍祖越是惯着她,她越是任性,不过她也懂分寸,不会惹孙绍祖不痛快。
“二姐真是有心,”她说,声音飘飘的,“来了这些日子,头一回请老爷,就备了好酒好菜。我们这些人,怕是没这个福气。”
尤二姐站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
袭人回过头,看了晴雯一眼。
“晴雯,”她说,声音还是不高,可里头多了点什么,“你去看看厨房给老爷炖的汤好了没有。”
晴雯撇了撇嘴,想说什么,对上袭人的眼神,又咽回去了。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袖子里一拢,转身进去了。
这回帘子没甩。
袭人转回来,对孙绍祖笑了笑。
“老爷,二姐一片好意,您就去坐坐吧。这些日子忙,也没好好歇歇。”
孙绍祖看了袭人一眼,又看了尤二姐一眼。
尤二姐站在那儿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帕子,绞得帕子都变了形。
“行,去看看,今晚就在二姐那里了”
尤二姐抬起头,脸上亮了一下,忙侧身让开路。
“老爷这边请。”
—
尤二姐住的地方在花园后头一个小院子里,不大,收拾得倒干净。
屋里点着灯,桌上摆着几碟菜,一壶酒。
菜色不多,可看得出用了心——一碟糟鸭掌,一碟拌莴笋,一碗清蒸鲈鱼,一盘蒸鹿肉,还有一碗火腿炖豆腐。酒壶是青瓷的,温在热水里,壶嘴上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尤三姐站在桌边,正往杯子里倒酒。见孙绍祖进来,她放下酒壶,福了一福。
“老爷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姐姐脆声些。
孙绍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尤二姐。
“是你要请我喝酒?”他问尤二姐。
尤二姐还没开口,尤三姐先笑了。
“是我让姐姐去请的,”她说,拉了把椅子过来,“老爷坐。菜是我让厨房做的,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”
孙绍祖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了看桌上的菜。他看尤三姐有些奉承,其实他还是喜欢尤三姐桀骜不驯的样子,够野,够辣。
王熙凤虽然也辣,可那是心狠手辣,就算长得再美,孙绍祖也提不起兴趣来,可尤三姐不同,人虽然性格野,脾气辣,可人心肠不坏。
“费心了。”他说。
尤三姐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老爷,先敬您一杯。”她说,仰头喝了,很是爽朗果敢。
孙绍祖端起杯子,也喝了。
尤二姐站在边上,给他们又斟上酒,自己才在旁边坐下来,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。
要是别人,她倒是可以耍耍小性子,凭借自己的容貌优势挑拨拿捏对方,可对上孙绍祖,她有些心里没底。
因为孙绍祖给人的感觉就是看起来粗犷,其实城府也很深,虽然孙绍祖也好色,可并不沉迷,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时时刻刻都很清醒。
尤三姐放下杯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点点头。
“厨房手艺还行。”她说,又看向孙绍祖,“老爷,听说贾府那边园子修好了?”
孙绍祖夹了一筷子莴笋,慢慢嚼着,点点头。
“嗯。大观园,给贤德妃娘娘省亲用的。”
孙绍祖这话说得很随意,贾元春他也见过几次,说实话,越是了解得越深,他对元春越失望。
他在宫里当差,虽然不经常去,可也能打听到不少小道消息,知道大观园并不是非修不可。
贾家每年都闹亏空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身为贾家的女儿,贾元春自然也清楚自己家的情况
而当初的圣旨是家里必须得有重宇别院,可以驻跸关防的家庭才能申请省亲。
也就是说贾元春为了面子和任性,非要回家省亲,可圣旨明确了省亲的要求,贾家为了她的面子和小任性,只能含泪修建大观园。
跟她一起的还有两个,可人家那行宫规模根本比不上大观园,一起封妃封贵人的可不止她们三个,可大家都知道要回家省亲得修建重宇别院,会给家里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。
本来家里的日子就不好过,你为了那点面子,任性就非得回来,这不是让家族雪上加霜吗?
孙绍祖很清楚,修建大观园是加速贾家衰落的重要原因。
要是不修建,贾家凭借这笔钱,说不定还能维持几十年不倒,或者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定,可为了那点面子,非要这么干。
关键是这钱似乎是从林黛玉哪里弄来的,吃人林黛玉的绝户,贾家倒台,只是时间问题。
外人很难看出来,他们只知道贾家小姐封了贵妃,朝中有人,贵不可言却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尤三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端起来,没急着喝。
“那咱们府上什么时候搬回去?”她问,语气随随便便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,“我们姐姐好歹也是老爷的人了,总不能老住在别人府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