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看了林黛玉一眼,那目光从她后脑勺上扫过去,像一把钝刀子,不快,可刮得人生疼。
“林妹妹林妹妹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股子冷笑,“你就知道林妹妹,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,你真要气死我不成”
林黛玉的肩膀抖了一下,本就容易多想的她立马察觉到二舅母是针对她,宝玉都说了是为了她才不走的,可她却搬出认不认这个娘
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认这个娘就得放下林黛玉
她没回头,可那手里的手绢紧紧攥住,指甲掐都快掐进肉里,指尖泛了白。
探春感觉过去。
“太太,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的,“二哥哥也就是贪玩,坐坐就回去了。”
王夫人没理她,只看着宝玉。
“你走不走?”
宝玉走了两步,脸上涨红了。
“我不走!”他说,声音有些劈,“我就是不走!你凭什么管我?”
他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看到了孙绍祖那得意的嘴脸,有些气不过,而且他有老祖宗护着,他才不怕。
王夫人气得手都抖了,指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林黛玉也忽然走了两步碰到椅子。她站得急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她低着头,从桌边绕过去,要离开这里。
经过孙绍祖身边的时候,孙绍祖侧了侧身,给她让出路来。她脚步一顿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泪珠子挂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。
“林姑娘,”孙绍祖说,声音不高,“马上起风了,注意加件衣裳,别往心里去”
林黛玉愣了一下,泪珠子滚下来一颗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,悬了悬,掉在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只摇了摇头,又低头往外走。
宝玉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林黛玉的眼泪,看见了孙绍祖侧身让路时那个不紧不慢的动作,听见了那句“加件衣裳”,这哪哪都透露着关心。
他炸了。
“你滚!”宝玉冲过来,指着孙绍祖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,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跟林妹妹说话?你滚!滚出去!”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,他们没想到宝玉会这么失态,都说嫉妒让人丧失理智,贾宝玉可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了。
惜春手里的茶杯歪了,茶水洒出来,烫了她的手,她嘶了一声,忙把杯子搁下。薛宝钗站在一边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孙绍祖站着,没动。
他看着宝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宝玉比他矮了一个头,站在他面前,手指头戳着他胸口,指节都在发抖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宝玉的声音尖得变了调,“滚!”
孙绍祖低头看了看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,又抬起头,看着宝玉的脸。
他没说话,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退得不大,可意思到了。
探春抢上来,一把拉住宝玉的胳膊。
“二哥哥!你疯了!”她使劲把他往后拽,“孙姐夫是自己人,你怎么能这样说话?”
惜春也跑过来,拽住他另一只袖子,小小的一个人,力气不大,可攥得死死的,指甲都掐进布料里了。
“二哥哥,你坐下。”惜春说,声音脆生生的,可里头带着颤。
薛宝钗走过来,没拉宝玉,只站在他和孙绍祖中间,把两个人隔开了。她背对着宝玉,面对着孙绍祖,福了一福。
“孙大哥,”她说赶紧圆场,声音平平的,“宝玉年纪小,不懂事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孙绍祖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他才不会跟贾宝玉一般,吵架有什么意思,贾宝玉估计也就剩一张嘴了,他要真跟他计较,反而落了下乘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王夫人站在那儿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她看着宝玉被探春和惜春拽着,还在挣扎,还在喊,嘴里不干不净的,心里又气又恨。
气的是儿子不争气,恨的是孙绍祖——可这恨,她不敢露出来。
她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脚步踩得重,噔噔噔的,一路出了院子。
——
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信。
信是王子腾从任上寄来的,厚厚的一沓,说的都是公务上的事。
他看了一半,外头忽然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,可里头透着股急切。
“老爷,太太让人传话过来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外头的人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说……说二爷在花园那边跟人闹起来了,指着孙大人的鼻子骂,让孙大人滚。”
贾政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。
他把信放下,站起来。
“孙大人?哪个孙大人?”
“孙绍祖孙大人。”
贾政的脸色变了。他不清楚为什么下人会用孙大人来称呼,虽然迎春还没嫁过去,可府里一般都是用孙女婿或者孙老爷称呼。
他站着,手按在桌面上,指节慢慢泛了白。
“宝玉呢?”
“宝二爷还在那边。”
贾政没再问。他绕过书桌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,又转回去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——
宝玉被拉回房里的时候,还在嘟囔。
“我又没说错,他就是不配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被推开了。
贾政站在门口。
屋里的人全愣住了。宝玉的奶娘正在给他倒茶,手一抖,茶水泼了一桌子。两个小丫头缩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
贾政走进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冷。
“跪下。”他说。
宝玉愣了一下,没动。
“逆子,给我跪下。”
这回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宝玉的膝盖弯了,扑通一声跪下去,身体抖得像筛糠,整个贾府,他最害怕的就是贾政。
贾政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方才在花园里,跟孙家女婿说了什么?”
宝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说。”贾政的声音还是不高,可里头那股子冷,能冻死人。
宝玉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让他……”
“让他什么?”
“让他滚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贾政的手就抬起来了。
一巴掌扇在宝玉脸上,啪的一声,脆响。宝玉的身子歪了歪,半边脸登时肿起来,红彤彤的五个指印。
“混账东西!”贾政的声音终于高起来了,高得变了调,“孙大人是朝廷一品大员,禁军统领,你算什么东西?你敢让人滚?”
他回头,吼了一声:“拿鞭子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