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人全跪下了。奶娘跪在地上磕头,小丫头们趴着不敢动。
宝玉跪在那儿,半边脸肿着,嘴角沁出一丝血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可不敢出声,他现在害怕得浑身不自觉发抖。
整个贾府,他现在唯一怕的也就是贾政了,因为贾政是真的敢打他!
鞭子拿来了。贾政接过来,举起来就打。
第一鞭子落下去,宝玉闷哼了一声,身子往前栽了栽,又撑住了。
第二鞭子
第三鞭子。
宝玉撑不住了,直接趴在地上,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哭,呜呜咽咽的,像只受伤的狗。
王夫人冲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五鞭子了。
她扑上去,抱住贾政的胳膊。
她想的是贾政能言语管教贾宝玉,而不是用板子鞭子什么的,要是将儿子打出个好歹,那她还有什么盼头?
随着年岁的增长,她早已不复当年,比不上赵姨娘讨贾政欢心。
不过她再怎么说也为贾政生下嫡子。只是嫡长子被管得太紧,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,要是嫡庶子再死,她就真的只能青灯古佛了。
“老爷!不能再打了!再打就打死了!”
贾政甩开她:“你放开!都是你惯的!惯成这个样子,连一品大员都敢骂!”
孙绍祖虽然只是从一品,可也不是他这个五品员外郎能够碰瓷的。
王夫人跪在地上,抱着他的腿。
“是我的错,是我的错,老爷要打就打我,别打孩子——”
外头一阵脚步声,杂沓沓的,夹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。
帘子一掀,贾母进来了。
其实贾政动身时就有丫鬟去请老太太,府里的丫鬟小斯哪个不是人精?
老太太站在门口,喘着气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鸳鸯仔细扶着她。身后跟着邢夫人、王熙凤,还有几个丫鬟婆子,挤了一屋子。
“给我住手!”贾母的声音不大,可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贾政手里的鞭子举在半空,落不下去了。
贾母走过来,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宝玉。屁股上的衣裳都渗出血来了,一块深一块浅的,触目惊心。
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你个不孝的东西,”她指着贾政,手指头直抖,“你要打死他?你先打死我!打死了我,你再打他,我们祖孙两个一起死,给你腾清净!”
贾政把鞭子扔在地上,跪下来。
“母亲息怒,儿子不是……”贾政慌忙解释,他有今天,完全是因为贾母偏向他,不然他可住不进荣国府,像贾赦一样被赶到角落。
“不是什么?”贾母的声音尖起来,“你小时候,你父亲也是这么打你的?你打出什么来了?打出个进士了?打出个状元了?”
贾政跪着,不敢说话。
贾母弯下腰,摸了摸宝玉的额头。宝玉趴在地上,已经哭不出声了,只偶尔抽噎一下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来人,”贾母直起腰,“把宝玉抬到我屋里去。叫太医。”
几个婆子上来,小心翼翼地把宝玉抬起来。宝玉哎哟了一声,又咬住了牙,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,糊了一脸。
王夫人跟在后头,抹着眼泪,脚步踉踉跄跄的。
贾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贾政一眼。
“你好好想想,”她说,“打孩子,能打出什么来?”
说完,拄着拐杖走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贾政跪在地上,看着那根扔在地上的鞭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板子上沾着血,在烛光底下,暗红暗红的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有些软,扶着桌子站住了。
外头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叹气。
……
“二哥哥刚刚那是气话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”探春始终在调和。
她虽然是赵姨娘生的,可她打小就亲近王夫人,因为她知道只有王夫人能改变她的命运,虽然她现在是孙绍祖的人了,可这只是暗地里的。
明面上她想要嫁人,过什么样的日子,依然是王夫人说了算。
“放心,我可没那么小气,不过你们大家也都看到了,我什么也没做,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大家因此受了牵连,那也是因为我的缘故,今后被赶出府或者罚款什么的,完全可以来找我,我给大家兜底”孙绍祖忙着拉一波好感。
他也清楚往后这类事可能越来越多,毕竟贾府现在的日子慢慢开始不好过。
如果把贾府比做一家公司,那他现在就是经济效益不好的时候,这时候往往都会有裁员的动作。
而裁员就是为了缩减开支,留下那些忠心,能做事吃得少还不要高工资的人。
贾府丫鬟下人上千,伺候的主子也就那么十几个。
“知道你有钱,改明儿你可得请我们看戏”薛宝钗赶紧岔开话题,她真怕别人当真了,要知道她可是把她自己代入了孙绍祖女人的角色,得开始为孙绍祖考虑。
“不错,听说最近来了不少戏子,都是各地有名的角”惜春也附和,只是她没想太多。
小姐们虽然没把孙绍祖的话当回事,可丫鬟们却心思活络起来,她们可是听说在孙府待遇比在贾府好得多,看来要跟孙绍祖好好联络一下感情,给自己留条路。
丫鬟也是有圈子的,她们也会攀比,羡慕甚至是跳槽,贾府的近况她们自然有猜测。
不说其他,就一年里,有好几次拖欠,迟发月钱,在一个就是厨房,现在厨房想要吃什么,得单独拿钱让厨房做。
她们一些在府上干了十几年的,当然知道这是府里没钱了,要是有钱,那想吃什么,不都是随时可以吃?
王夫人今天也是气得够呛,贾宝玉是她掌控贾家的棋子,可不能失控,同时她对林黛玉更加不喜。
想要让贾宝玉听话,少不得要派人过去监视。
她想来想去,就彩云比较合适,彩云精明能干,心思细腻,用她来监视宝玉再合适不过。刚好乘着这次宝玉被打,要人伺候为由,可以将人名正言顺塞他房里。
王夫人回到自己房里,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外头廊下一只铜火盆在烧,偶尔噼啪一声,爆出一两点火星子。
她把手炉抱在怀里,指尖按着铜镂花的纹路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宝玉那张脸在她眼前晃。
不是肿着半边脸、趴在地上哭的那个宝玉
是更早些时候,在花园里,他指着孙绍祖喊“你滚”的那个宝玉,是敢忤逆她意思的宝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