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宝玉，眼珠子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，像要爆出来。他为了林黛玉，什么都豁得出去。
王夫人的手指停住了。
林黛玉。
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滚了一遍，又滚了一遍，像一颗硌脚的石头子儿，怎么都踢不开。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脸上那点子疲态收干净了，又是那个荣国府二太太的模样，慈祥中透露着阴沉，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来人。”
外头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“太太有什么吩咐”
“去，把彩云叫来。”
“是”
——
彩云来的时候，王夫人已经换了个姿势，靠在引枕上，身上不停转着佛珠。
手炉搁在炕几上，旁边摆着一碗燕窝粥，没动过，上头结了一层薄皮。
“太太。”彩云在门槛外头站住，福了一福。
王夫人抬眼看了看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。”
彩云走进来，垂着手站在炕前。
她穿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袄，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，干干净净的。脸盘子不算顶漂亮，可眉眼间有股子精明劲儿，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漂，定定的。
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没急着说话，先伸手把炕几上的燕窝粥往边上推了推，腾出块地方来。
“来，坐。”她指了指炕沿。
彩云犹豫了一下，侧着身子坐了半边，两只脚并着，手搁在膝盖上。
王夫人看着她，很满意，至少很听话，于是开口了。
“宝玉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彩云点点头：“听说了。宝二爷挨了打，在老太太那边养着呢。”
王夫人嗯了一声，往后靠了靠。
“他那个性子，”她接着说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，“你也知道。打小就犟，越管越不听话。我说话他不听，老爷说话他也不听，老祖宗惯着，谁拿他都没办法。”
彩云听着，没接话。
王夫人看了她一眼，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想着，他身边得有个稳妥人。不是那些毛毛躁躁的小丫头，得是个有心眼儿的，能看住他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目光定在彩云脸上。
“你去。去他屋里伺候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”
彩云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压下去了。她垂下眼，声音平平的。
“太太吩咐，奴婢自然去。只是……”她抬起眼，看了看王夫人的脸色，“二爷屋里的人不少，奴婢去了，做什么呢？”
王夫人嘴角动了动，算是笑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？你心里清楚。”
彩云没说话，等着。
王夫人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声音压低了。
“他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去了什么地方，事无巨细，你都要知道。有什么风吹草动，及时告诉我。”
彩云听着，眼珠子动了动。
“太太的意思是……”她停了停，把声音也压低了，“看着二爷？”
王夫人没答话，只看着她。
彩云跟了王夫人这些年，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。她没躲，迎着那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其实她也知道，王夫人表面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，其实下手黑着呢，看似不管家，但真正敲定大事时，王熙凤不得来请示？
“奴婢明白了，太太放心，奴婢去了，一定尽心。”
王夫人靠回引枕上，脸上松快了些。
“你是个聪明孩子，我一直都知道，交代你办的事，都办得很妥帖，我很放心。”
彩云低下头，嘴角微微翘了翘，又抿住了。
“太太抬举奴婢，奴婢是太太的人，自然只听太太的。二爷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，奴婢一准儿来禀。”
王夫人嗯了一声，伸手端起那碗燕窝粥，拿勺子搅了搅。上头的皮搅散了，浮在汤面上，碎碎的。
“去吧，收拾收拾东西。今儿就过去。”
彩云站起来，福了一福，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太太，宝二爷的伤……”
王夫人抬起头。
彩云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点笑，笑得不浓不淡的。
“奴婢听说二爷伤得不轻，伺候起来，怕是要费些心思。奴婢要是伺候得好，二爷心里高兴，太太也能放心。”
王夫人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这回是真笑，嘴角往上弯了弯，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来。
“你倒是个有盘算的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点别的什么，分不清是夸还是别的。
彩云忙低下头。
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想着，伺候好了宝二爷，就是给太太分忧。”她作为丫鬟，看得更清，太太为什么敢当甩手掌柜，还不是生了个儿子。
要是她没有儿子，你看她能不能安心礼佛！
王夫人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好好伺候。将来有你的好处。”
彩云应了一声，掀帘子出去了。
——
王夫人在炕上又坐了一会儿，把那碗燕窝粥喝了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才起身往外走。
老太太的院子里，灯火通明。
廊下站着好几个丫鬟婆子，见王夫人来了，都垂手让开路。一个小丫头要往里通报，王夫人摆了摆手，自己掀帘子进去了。
屋里一股子药味。
宝玉趴在里间的床上，脸朝着墙，身上盖着条薄被，被子上头又搭了件皮袄。
丫鬟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，手里端着碗药，正拿勺子搅着。见王夫人进来，她站起身，要行礼，王夫人按了按手，示意她别出声。
贾母歪在外间的榻上，凤姐坐在榻边的椅子上，正给她捶腿。
老太太的脸色不好看，嘴角往下撇着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是在打盹，可王夫人一进来，她就睁了眼。
“你来了？”贾母的声音哑哑的。
王夫人走过去，在凤姐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老太太，”她开口说，声音放得柔柔的，“我来看看宝玉。”
贾母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母亲来看儿子，这谁也不能说什么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里间传来宝玉翻身的声音，伴着一声低低的呻吟，又安静了。
王夫人搓了搓手，开口了。
“老太太，宝玉这边，伺候的人虽然不少，可都是些小孩子家，毛手毛脚的。我想着，把我房里的彩云拨过来。那丫头稳重，心也细，伺候人是一把好手。宝玉这伤，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，身边得有个妥当人。”
贾母听着，没睁眼，只拿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彩云？”她想了想说道，声音懒懒的，“你房里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