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臣孙绍祖,拜见陛下”
“平身。”
孙绍祖站好,垂着手,眼睛看着地面,目光落在皇帝膝盖下方一寸的地方。
皇帝没说话。
碧玉扳指还在转,一圈,一圈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,玉与玉之间没有摩擦,是手指捻动时指腹的皮肤蹭过玉面发出的声音,干燥的,微微带涩。
孙绍祖感觉那道目光从帽檐底下射出来,落在他的身上,像是审视。
“孙绍祖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说”皇帝的声音拖长了,像是在斟酌用词,又像是故意让每个字都落得慢一些,“你与贾家走得很近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孙绍祖的心沉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回皇上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“臣与贾府只是寻常往来”
“哦。”皇帝应了一声,扳指停了。
沉默又落下来了。这一次比刚才更重。孙绍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“那贾迎春,”皇帝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,“朕听说,你与她订了亲?”
孙绍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没有多余的字。
“那朕与你”皇帝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像是一片干叶子被风卷起来,在地上蹭了一下,“将来岂不是连襟?”
孙绍祖微微抬头,他看了看皇帝的脸,很年轻。
眉目清瘦,颧骨微微突出,嘴角挂着一丝弧度
不像是笑,倒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,刻在脸上久了,就成了一张面具。
眼睛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,看不清神色,但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深水底下的鱼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水面的纹路。
“臣不敢。”孙绍祖的声音稳住了,“臣一介武夫,蒙皇上不弃,已是天恩浩荡。贤德妃娘娘位尊六宫,臣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帝打断了他,语气忽然淡了,像一杯茶放凉了,热气散尽,只剩水。
扳指又转起来了。一圈,一圈。
孙绍祖为什么会跟贾家定亲,他早就调查清楚,而且贾家嫁给他的也不是嫡女,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。
而且他的准老丈人还是一个啥也不是的老纨绔。
“朕今日叫你来,是前线传来捷报,你上次出征,功不可没,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”
“保家卫国,乃微臣分内之事,不敢贪功”孙绍祖抱拳道。没想到南安王现在才把仗打完。
“行了,你也不用客气,该是你的就是你的,这样吧,朕特赐你丹书铁券,只要你不是叛国谋反,可赦免一切过错,另赐金牌一枚,可随意进出皇宫大内”皇帝似乎早有决断。
作为一个帝王,他的眼线遍布全城,包括贾府,虽然孙绍祖事做得隐秘,可他也查出孙绍祖跟贾家不少女子有染。
这次他又对贾家试探,封了贾元春为贤德妃,可贾家依然让人失望,而且他又听说贾家那个宝贝得不行的贾宝玉跟孙绍祖闹了矛盾。
贾家的衰落已经可以预料,他不介意孙绍祖跟贾家有亲,甚至为了拉拢他,特赐丹书铁券。
有了这层保障,他相信孙绍祖做事将会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臣,谢过陛下”孙绍祖抱拳道,谋反叛国,他没有这个想法,现在的他只想修炼,不过这丹书铁券倒是可以拥有。
要是到最后有哪个女的没“拯救”到,可以用这丹书铁券来捞人。
孙绍祖在回去的路上看着手里的御赐金牌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上面有如朕亲临几个字,还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龙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孙绍祖感觉皇帝好像是故意的。
他把府邸建在贾府旁边,就是为了方便接触贾家人,而现在贾家的小姐丫鬟们搬进了大观园。
大观园有皇家禁地属性,不像荣国府宁国府这些府邸,想要进去可不容易。
就连贾政想要进去都得经过一套复杂繁琐的程序,而他有了这金牌,进大观园跟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。
有意思的是贾元春特意下旨让贾宝玉也搬进大观园,现在贾政就是想管贾宝玉也有些鞭长莫及了!
孙绍祖被赐丹书铁券的事被不少朝中大臣知道,也是引起了不小震动。
而贾政得知后,又打算回去再打贾宝玉一顿,只是这贾宝玉现如今已经躲到了大观园,等他找过去,面对的不是贾宝玉,而是严阵以待的老祖宗!
贾政感觉到一阵心累,好在还有赵姨娘安抚他的心。
果然,孙绍祖从大观园正门进去,被挡外面时他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牌子,便顺利进入园内。
现在大观园可是很热闹,一大堆丫鬟簇拥着各房小姐,而这些貌美如花的小姐们则是在商量着成立诗社。
大观园内
孙绍祖跨进园子时也被园子的豪华给惊讶了一把,他走得从容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笃笃作响。
园子里正值午后,日光斜斜地洒在沁芳闸的水面上,泛着一层碎金。
柳絮飘得慢了,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。几个小丫头趴在回廊栏杆上嗑瓜子,瞧见他,瓜子壳卡在嘴边,一时忘了吐。
“那边怎么有人——”
“嘘!那是孙家大爷,咱府上的姑爷!”
小丫头们慌忙起身,裙子扫落一地瓜子壳,碎碎地跑散了。
孙绍祖不理会,沿着石子甬路一直走。转过假山,迎面是一带翠竹,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。
潇湘馆到了。他没停,只略略扫了一眼,里头静悄悄的,园子大了就这点不好,感觉空落落的。
再往前走,穿过蜂腰桥,便听见人声了。
秋爽斋的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案,上头铺了毡子,笔墨散放着。
几个丫鬟正往案上摆果子碟子,一边摆一边说笑。探春的侍书眼尖,头一个看见孙绍祖,手里的碟子歪了歪,两颗桂圆滚落在地。
“孙、孙大爷来了——”
满院子安静了一瞬。
丫鬟们齐齐看过来,又齐齐低下头,有的往后退了两步,有的侧过身去理鬓角
该死,我刚刚笑的是不是太不矜持了?
有丫鬟慌乱躲闪,赶紧收敛,实在是偶像来得太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