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们神情里带着三分好奇、三分敬畏，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不自在。
探春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捏着一卷诗稿，听见动静，抬头望过来。
她穿着件藕荷色褙子，衬得眉目清爽利落，倒不慌，只把诗稿递给待书，整了整衣襟，步下台阶。
“二姐夫来了。”她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方才听说你前儿进宫领了赏，还想着该去道贺呢。”
孙绍祖拱手，并不托大：“探春妹妹客气了，恰巧进来，听说各位姑娘在此，特来请安。”
话音刚落，宝钗从屋里出来了，手里摇着团扇，步子不紧不慢。她身后跟着莺儿，捧着一碟子藕粉桂花糕。
“孙大哥这趟可是风光。”宝钗含笑道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是赞是淡，“丹书铁券，满朝也没几个人有的。”
孙绍祖笑了笑：“皇上恩典，惭愧，惭愧。”
黛玉这时候才从潇湘馆的方向姗姗来迟，紫鹃扶着，走得不快。
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衫子，越发显得人清减。远远听见宝钗的话，便接了一句：
“既是恩典，自然该惭愧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像柳絮落在水面上，不起波澜，却叫在场的人都静了一静。
大家都在开玩笑，气氛倒是很愉快。
探春看了黛玉一眼，没接茬，转头对孙绍祖道：“姐夫既来了，不如坐坐。我们正商量着办诗社的事。”她倒是不见外，直接拉着孙绍祖，就要强行按着他坐下。
“诗社？”孙绍祖有些意外。
“对啊，左右闲着无聊，而且姐妹们可以相互学习”
孙绍祖坐下，这是客位，靠东边，日头晒不着。丫鬟们手脚麻利地上了茶，是去年的龙井，色淡了，倒还清亮。
惜春最小，坐在角落里描花样子，头也没抬，像是对这些事浑不在意。
迎春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条帕子，指节微微泛白，从孙绍祖进来到现在，她一眼也没往那边看，只低着头，耳朵尖却不自觉微微泛红。
探春把诗社的章程大致说了——每月初二、十六两社，轮流做东，海棠、菊花、梅花、桃花，各色题目都来一遍。
说到后面，她顿了顿，看了宝钗一眼，宝钗微微点头。
“只是有一桩。”探春放下茶碗，语气随意起来，“社里一应采买、支应、跑腿的琐事，总得有人张罗。咱们几个姑娘家，不便抛头露面，丫鬟们出去又不周全。我琢磨着，得寻个肯帮忙的管事。”
她说着，目光落在孙绍祖身上。
孙绍祖端着茶碗，笑而不言语，她这是来找出钱的人啊，这惜春还是这么会持家，也难怪，在王熙凤之后，贾府便让她管家。
探春便笑了：“二姐夫别多心。我想着你既是二姐的……既是自家人，又在外头走动方便，若肯替咱们管着这摊子琐事，那是再好不过的。”
黛玉“嗤”地笑了一声：“我当是什么，原来是请孙大哥做管钱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众人都笑了。宝钗用团扇轻轻拍了黛玉一下：“就你嘴快。”
她现在心里已经被孙绍祖填满，感觉孙绍祖花这些冤枉钱有些吃醋。
孙绍祖倒不恼，放下茶碗，环顾了一圈。
这些小姐们——探春目光灼灼，是早就盘算好了的；黛玉含笑不语，是默许了的
惜春斜靠在椅背上，看热闹不嫌事大，惜春压根没抬头；迎春始终低着头，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，这些丫头好像商量过了一样，估计就等自己上门了。
“多大的事。”孙绍祖说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，“诗社一应花销，包在我身上。笔墨纸砚、点心果子、酒水果品，要什么只管开单子出来，我叫人送进来。”
探春眼睛亮了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孙绍祖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，“几位姑娘只管作诗，跑腿的事交给我。只是有一条”
众人看他。“什么？”
“作出来的好诗，得叫我见识见识，咱也附庸风雅一回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，既应了差事，又把自己放低了。探春头一个叫好，还轻轻拍打了他一下，感觉孙绍祖在调皮。
宝钗也点头，连黛玉都多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的审视意味也淡了些，只是不知道宝玉知道后会不会又闹起来，哎，心累
迎春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，飞快地看了孙绍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那一眼很短，但孙绍祖看见了。
她眼里有些高兴，有些不安，还有一点点——说不清的什么，孙绍祖太优秀了，优秀得她感觉根本把握不住，害怕自己会被抛弃，会被取代。
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不争不抢的性格，做得最多的事依然是看太上感应篇。
探春已经张罗着让丫鬟倒茶摆果了，嘴里说着“那咱们诗社算是正式立起来了”
宝钗在边上提醒“章程还没弄明白呢”
黛玉懒懒地说“横竖有管事的了，操那些心做什么”。
院子里热闹起来。丫鬟们穿梭着摆果子碟子，莺儿端来的藕粉桂花糕被放在了正中，侍书又添了一碟子松子糖，翠墨捧来了新沏的茶。
孙绍祖重新坐下，接过茶碗，喝了一口。
茶还是那个茶，但他觉得今天这龙井，比方才进门时香了不少，别说，这空气里都是女儿香，要是长时间跟她们待一起，估计会真的玩物丧志吧。
真替贾宝玉担忧。
院子里的柳絮还在飘，有一团落在他的茶碗边上，白茸茸的，他伸手拂了去。
日光正好，暖洋洋地晒着。
远远地，似乎有婆子议论的声音
“孙家大爷进了大观园”
“还坐下来了”
“姑娘们竟也不避避”
“有什么好避的，孙大爷出手大方，要是我，我早就自荐枕席了”
“呸，你个小浪子，这春天还没到你就出来了”
“这有什么，别告诉我你们不想”
大家虽然贬低着对方，可一想到孙绍祖有颜值有钱，还有身份地位，那双腿就不自觉拢紧。
她们倒是在想着，要是能去孙府，就是当个最低的粗使丫鬟也是可以的。
但那些声音飘到秋爽斋的院墙边上，就被笑声淹没了。
探春已经在和宝钗商量第一社的题目了，黛玉在旁边插嘴说要“以柳絮为题”，惜春忽然抬起头来说“柳絮俗了”，连迎春都小声说了句“桃花也好”。
丫鬟们围在边上听着，偶尔也插一句嘴，被探春笑骂“你懂什么诗，快快给孙大爷上好吃的”，便吐吐舌头缩回去。
孙绍祖坐在角落里，端着茶碗，看着这一院子莺莺燕燕。
此刻手里这茶碗，倒是轻的。
他慢慢地喝着茶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