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面要说谁颇有微词,当然数薛宝钗。
她现在还没露出任何破绽,按她想法,就算不嫁贾宝玉,那也要好好待在贾家。
首先是贾家能给她薛家提供庇护,就哥哥那惹祸的本事,隔几天准给你来个官司,可他哥哥往贾府一躲,嘿,别人还真不敢拿她哥哥怎么样。
再一个就是做生意,她家是商贾世家,生意涉及方方面面,而贾家这种大家族需要采购的东西海了去了,她家就住在贾家,能够快速得到消息。
到时候再旁敲侧击一下,这贾家的订单还不落到薛家?
这不,孙绍祖负责诗社一应用品的采买,她便得到第一手消息,而凭借她跟孙绍祖的关系,私底下一提,那订单还不稳稳落到她薛家口袋。
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孙绍祖不好多待,而且他也感觉有些别扭,因为这大观园的人数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整个大观园除了贾宝玉和贾兰,其余的全是女的。
不仅有迎春探春湘云她们这类小姐,还有李纨这类妇人,就连修行的人也是女的。
然后是各种小丫鬟,大丫鬟,粗使婆子,林林总总三百多号人,随时准备伺候着。
而孙绍祖这该死的颜值又招蜂引蝶,不管到哪都有一堆人偷偷围观。
所以孙绍祖打算离开了,等晚上再翻墙进来。
孙绍祖正要加快脚步离开大观园,忽见前方人影一闪,一个妇人缓缓从竹影里走出来。
“孙姑爷,真巧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地落在他耳中。
孙绍祖步子一顿,定睛看去。
李纨穿着半旧的石青色对襟褂子,头上只挽了个素银扁簪,手里攥着条白绢帕,正微微屈膝行礼。
她身后不远处,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出半个身子,又缩了回去,竹枝晃了晃。
“珍大嫂子。”孙绍祖抱拳回了一礼,眼角余光扫过那晃动的竹枝。
“不知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。”李纨说着,侧身让出小径旁一块略微空旷的平地,几竿修竹斜斜地在她身后搭成一片暗影。
孙绍祖没动。他打量着眼前的妇人,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嘴角甚至微微翘着,像是笑,又像是习惯了这种弧度。
唯独那双眼睛,在幽暗的竹林里亮得有些异常,像点了灯的深宅窗棂,隔着纱都能觉出里面的光。
“大嫂子有话直说。”孙绍祖往旁边挪了半步,背靠上一株老竹,双臂抱在胸前。
竹身被他压得一弯,簌簌落下几片枯叶,飘在他肩头上。
李纨沉默了一瞬。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鬓角几根青丝,在暗色里一闪。
“兰儿,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敲在瓷器上,“过来。”
竹枝后一阵窸窣,贾兰磨磨蹭蹭地走出来。
他穿着青布长袍,腰间系着条旧皮带子,脚上一双黑布鞋已经沾满灰尘。
走到李纨身边,垂手站好,也不看孙绍祖,只盯着自己脚尖。
“给孙老爷请安。”贾兰的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布。
孙绍祖嗯了一声,没多理会,目光仍落在李纨脸上。
李纨把贾兰往身前拉了拉,一只手按在他肩上。
那手白而瘦,骨节分明,指节微微泛青,像是常年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。
“孙姑爷,”她开口了,声音仍是那样不高不低,“兰儿今年十岁了,经书上的事,我还能盯着。可骑射功夫,我一个妇道人家,实在教不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按在贾兰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府里请的先生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可让他弯弓射箭,连弓都拉不满。我听说孙姑爷在禁军里领着统领的差事,箭术通神,皇上都御口夸过的。”
孙绍祖没接话。他从肩头拈起那片竹叶,在指间转了转,又松开,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去。
李纨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,又抬起来,直直地看着孙绍祖。
“我想请孙姑爷得空时指点兰儿几手。不必正儿八经地开课,就是偶尔提点提点,让他知道弓马是怎么回事。”
她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。说到“不必正儿八经”这几个字时,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,像是把什么不甘心的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孙绍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风穿过竹林,竹竿相碰,发出空洞的叩叩声,像更夫敲着梆子。
“大嫂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咸不淡,“这是要让兰哥儿跟我学骑射?”
李纨的手指从贾兰肩上松开,又拢到袖子里。她微微点头。
“孙姑爷明鉴,你的本事,我自是相信,要是可以的话,就让兰儿拜你为师。”
“教他骑射也是可以,拜师就不必了,大嫂子,我这个人脾气直,有些话得说在前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竹根上,咯吱一声。
“兰哥儿是荣国府的重孙,金贵得很。我要是教得好,那是应该的,没人记我的好。我要是教不好”
他停住,低头看着贾兰。贾兰仍然盯着脚尖,但耳朵尖红了。
“教不好,兰哥儿伤了碰了,或是骑射没学出来,反倒把经书荒废了,到时候大嫂子心里埋怨我,嘴上不说,我心里也不痛快。传出去,说我孙绍祖教坏了荣国府的少爷,这名声我可背不起。”
李纨的脸色没变,但她袖子里的手动了动,像是攥紧了什么。
谁能理解她现在的处境,男人年纪轻轻就死了,自己带着儿子,上面还要面对恶毒婆婆。
偏偏她又不敢明说,婆婆虽然明面上日日礼佛,可心黑着呢,还将儿子的死归咎在她身上,说什么坏了他的身子骨,这才早早离世。
当然,这些话不是当面说出来的,可婆婆那意思不就是这个吗?
偏偏她又逃不出这牢笼,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。
“孙姑爷多虑了,我李纨不是那等不分好歹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大嫂子不是。”孙绍祖的语气松了松,但话锋没转,“可教孩子这事,不是分不分好歹就完的。大嫂子把兰哥儿看得多重,阖府上下谁不知道?”
他目光扫过贾兰的衣着,半旧不新的袍子,洗得发白的腰带,鞋头的泥是新沾上的,但鞋帮磨得起了毛边。
这孩子走路恐怕从不抬头看路,只顾低头背书。被教育得比同龄人要懂事得多,可也失去了很多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