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间读了什么书？晚间写了多少字？天冷了添不添衣裳？多吃一口怕积食，少吃一口怕饿着。大嫂子连他喘气都恨不得数着次数，我要是来教骑射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声在竹林里显得突兀，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出去。
“弓马骑射，那是要摔打的。拉弓胳膊肿了，上马大腿磨破了，这都是寻常事。大嫂子舍得吗？”
李纨的下颌微微收紧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低头看了贾兰一眼。贾兰这时终于抬起头，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儿子虽然小，可比他宝二叔懂事多了。贾宝玉虽然有天赋，可那天赋都点到混迹女儿堆里了。连去学堂也是捣乱，旷课和请假。
不像她儿子，肯下苦功夫。
“我舍得。”李纨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孙绍祖看着她。竹影在她脸上摇动，明暗交替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嘴角那两个微微下垂的弧比方才更深了。
李纨也是十二钗之一，只是她这人很少跟外界接触交流，孙绍祖跟她也没说上几次话。
“大嫂子，”孙绍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，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我在军营里带过兵，也教过几个小子的箭术。要学这个，第一件事就是不怕摔。越怕疼越学不会，越小心越容易出事。”
他拍了拍胳膊。
“我这一手箭术，是拿伤疤换来的。想要骑射有成就，免不了身体受罪，甚至摔断手脚都是有可能”
练武不比读书，要是弄破点皮，她来怪罪自己，自己反而落了个不是人。
他说这些时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纨的脸。
李纨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，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这些，我都想过。”她说。
“想过了，和真见了，是两回事。”孙绍祖摇头
“兰哥儿要是从我这儿回去，手上磨个泡，大嫂子嘴上不说，半夜里拿着灯对着那个泡看半宿，心里不定怎么埋怨我。”
他说得直白，直白到近乎刻薄。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竹梢弯下来，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。
李纨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这沉默里，孙绍祖听见竹根处有虫子在叫，细声细气的，像根断了的弦在风里颤。
“孙姑爷，”李纨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但仍旧稳稳的，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心疼兰儿，心疼得厉害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贾兰的衣领，动作极慢，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。
“他爹走得早，我就剩这个孩子了。他要是有个闪失，我也不用活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竹叶落地。但孙绍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可正因为这样，”李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，像绷紧的弓弦弹了一下，“我才不能让他只会念书。念书念得再好，身子骨是软的，将来怎么撑得起门户？”
她看着孙绍祖，那双在暗色里发亮的眼睛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她感觉自己相公之所以早逝，身子骨弱是很大原因，至于说身体被她掏空，这事她可不想承认。
府里的爷们哪个屋里没有十个八个丫鬟，你看贾宝玉，整天泡在女人堆，她没嫁给贾珠时，估计贾珠就有不少女人。
贾琏找女人，那王熙凤还大吵大闹，贾琏提剑追她，她去找老祖宗告状，反倒落了个不懂事的下场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练武的身子骨都强壮，能锻炼体魄，有个好身体才是一切的根基。
“孙姑爷，我求你教他，不是要他考武状元，也不是要他上战场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，男人该有的筋骨是什么样的。”
这话说完，她微微偏过头，似乎在克制什么。风把她的鬓发吹得更乱，那几根青丝在暗光里格外扎眼。
孙绍祖沉默着。他把手放下来，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食指上那枚铁扳指。扳指磨得锃亮，在竹林漏下的微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大嫂子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，“你这番话，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教东西，我答应。但拜师就免了。”
他把“拜师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，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。
“我教兰哥儿骑射，不图你谢，也不图荣国府什么。就是”
他抬头看了看竹梢间露出的一角灰蒙蒙的天，“就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，搭把手。”
李纨的手指从贾兰领口收回来，拢进袖中。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。
也是，她跟孙绍祖没什么交情，按理说孙绍祖是大房那边的，而她则是二房贾政这边的。
贾赦经常念叨老祖宗偏心，她也是知道的，孙绍祖是贾赦的女婿，没道理会收自己儿子为徒弟。
能教儿子本事，她已经很满足了，要知道孙绍祖现在可是禁军统领，朝廷从一品的大臣，这搁外面，别人连他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“那就多谢孙姑爷了。”她屈膝行礼，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些。
孙绍祖摆摆手。
“大嫂子别忙谢。我有话说在前头。”
他蹲下身，和贾兰平视。贾兰终于抬起头，眼睛长得像李纨，也是亮的，但亮法不同
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太久的怯意，像井底的月亮，明明该是圆的，却被井口框成了方的。
“兰哥儿，”孙绍祖叫他，“你娘让你学骑射，你自己想不想学？”
贾兰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先看了李纨一眼。
“别看你娘。”孙绍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，带着一种军营里才有的不容置疑，“我问的是你。你自己想不想？”
贾兰的嘴唇动了动，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。
“想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干净，没有犹豫。
孙绍祖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笑了。这笑和方才那声冷笑不同，是真正的笑，眼角挤出了几道纹路。
“行。就冲你这个想字，我教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大嫂子，我不收束脩，也不受拜师礼。你给兰哥儿准备一张弓，不要太硬，三斗力的就够。箭壶一个，箭十二支。骑马的事先不急，把弓拉稳了再说。”
他说得干脆利落，像在军营里分派差事。
“每旬我过来两次，就逢五逢十。我不进内院，就在这儿，这片竹林外头。地方够宽敞，也清净。”
李纨点头，认真地听着，像是在记一笔重要的账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孙绍祖竖起一根手指头，“我教的时候，大嫂子别在旁边看着。”
李纨一怔。
“为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