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没有急着回去，而是在衡芜院不远处的假山上躲着修炼，巩固一下境界。
“谁在那？”
孙绍祖还沉浸在修炼中，没想到会有人来这偏僻的假山，现在是大白天，而这大观园只有贾宝玉和贾兰两个男的，其他都是女的，真要被人发现他是偷偷摸摸进来，估计会惹来不少麻烦。
妙玉只觉一道影子闪过，然后自己就被人捂住嘴，她没想到这大观园会有男子闯入，只是这男子为何这么帅气？
一只手稳稳覆在她唇上，掌心温热，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。
古井无波的心像是平静的湖面，被人扔了一块巨石。
她后背抵上冰凉的山壁，头顶垂下的藤蔓轻轻摇晃，洒下几点露水，凉意沁入脖颈。
她没有挣扎。
眼前的人很高，逆着光，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眉骨高而锋利，眼窝微深，一双眼睛在黑沉沉的山石背景下亮得惊人。
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，贴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，袖口紧束，腰间束着黑色革带，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妙玉忽然觉得假山深处的光线都变得柔和了。
孙绍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尼，她眼中没有惊恐，没有愤怒，反倒是一种近乎打量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，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瓷器。
虽然穿着僧衣，可她却有一头又长又黑的秀发。有一种禁欲系的美感。
他慢慢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在下无意冒犯。只是此处不宜被人撞见。”
妙玉理了理被弄乱的缁衣领口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她没有急着喊人，也没有慌张后退，而是偏头看了看他方才藏身的石缝
那里铺着一块粗布蒲团，旁边放着一只瓷器水壶。
“你在修炼？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冬日里敲磬，清清冷冷的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。
孙绍镇看着她，目光微凝。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，要么尖叫，要么脸红，要么低头不敢看人。
眼前这个女尼倒好，站得稳稳当当，目光坦坦荡荡，看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是。”他索性大大方方承认，“这里环境清幽，景色宜人，无人打扰，是个修炼的好地方。”
他说“景色宜人”时，目光扫过四周嶙峋的假山石和垂落的藤蔓，最后落回她脸上。
妙玉注意到了这个目光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又很快抿平。
“贫尼妙玉，在栊翠庵修行。”她双手合十，行了个佛礼，腕上一串碧玉佛珠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“不知施主如何称呼？”
孙绍祖略一抱拳：“孙绍祖。”
妙玉微微点头，目光又落回到他腰间束紧的革带上，又移开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：“这假山深处贫尼也曾来过几次，倒是头一回见外人。孙施主选的这个地方，确实僻静。”
她说着，绕过他走到那块石壁前，这位置确实隐秘，环境还清幽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直起身时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艳变成了认真。
“孙施主修的是哪一脉？”
孙绍祖微微一怔。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，甚至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，没想到对方不仅不追问，反而认真讨论起修炼的事来。
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，顺手捡起一片从藤萝上落下的枯叶，在指间慢慢捻碎。
“谈不上哪一脉，不过是粗浅的打坐吐纳，强身健体罢了。”
妙玉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在对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，缁衣的下摆铺展在青苔上，像一朵墨色的云。
她伸手拨开垂在面前的藤须，让光线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，地上有只蚂蚁正沿着石缝爬行，被她指尖的影子轻轻挡了一下，绕了个弯继续走。
“孙施主过谦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不急不缓
“贫尼虽不通武道，却也见过些打坐之人。寻常人盘膝半个时辰便腿麻腰酸，孙施主在此处怕是坐了不短时间吧？”
孙绍祖捻碎枯叶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眼看向她。
她的目光清亮，没有试探的意思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顺便表达一点好奇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尼很有趣——明明是个出家人，看人的眼神却一点都不避世，坦荡得像山间清泉，干净，但绝不寡淡。
“妙玉师父好眼力。”他索性不否认，“这假山深处石气清寒，草木幽深，确实适合静心修炼。”
妙玉点点头，目光落在他指间碎成粉末的枯叶上，那些粉末从他指缝间细细洒落，在灰色的石面上铺成一个小小的圆形。
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孙施主修炼时，可曾注意到那缕烟？”
她抬手指向石壁上方。那里不知何时有一缕极细的烟气升起，不是线香，而是从石壁缝隙间渗出的水汽被午后的阳光蒸出来，在光线里扭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，升到藤萝叶片的高度便散了。
“烟升到叶面便散，是因为上面的风更急。”孙绍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随口说道，“修炼也是一样，越往上走，越要稳住根基，否则一点风吹草动就前功尽弃。”
妙玉眼中亮了一下，像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，漾开一圈涟漪。
她微微倾身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双手交叠托着下巴，腕上那串碧玉佛珠滑落到袖口边缘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这个姿势不太像一个端庄的女尼，倒像是一个听先生讲学听得入了迷的女学生。
“孙施主这话有意思。贫尼修行这些年，读的经书都是教人要放下，要随缘，要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。孙施主倒好，直接说风太急了会散，所以要稳住根基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的笑意终于没有忍住，浅浅地露了出来，“这倒像是练武的人说出的话，实实在在，不拐弯抹角。”
孙绍祖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这片假山深处比方才更安静了。
头顶的藤萝叶被风吹得轻轻摩擦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。
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从石缝里爬出来，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绕了个圈，又钻回去了。
“妙玉师父觉得我说得不对？”他反问，语气里没有争辩的意思，倒像是有意逗她多说几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