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玉摇头,重新坐直身子,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,恢复了出家人的仪态,但眼中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,像是藏在薄云后面的月亮,朦朦胧胧地亮着。
“不,贫尼觉得很有道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
“佛家讲戒定慧,戒而后能定,定而后能慧。这个定字,不就是孙施主说的稳住根基么?只是经书上说得太玄,不如孙施主这句话来得明白。”
孙绍祖靠在石壁上,一条腿随意地曲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。
他穿着紧袖的武袍,这个姿势让小臂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隐约可见。
妙玉的目光在他小臂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,落在两人之间地面上那只爬远了的蚂蚁身上。
“在下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。”孙绍祖说,声音在假山石壁间来回弹了一下,变得低沉而醇厚
“只知道练功的时候心要定,手要稳,气要匀。跟妙玉师父说的戒定慧,大概是一个意思,只是说法不同。”
妙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自己腕上的佛珠。
碧玉珠子一粒粒圆润饱满,在青灰色的缁衣袖口衬托下格外醒目。她用指尖拨动了一颗,珠子转了个圈,露出背面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“贫尼在栊翠庵修行,每日诵经打坐,自以为定力不错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孙绍祖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片幽深的假山石壁上,“可方才被孙施主那一拦,心跳还是快了半拍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,但耳尖悄悄泛了一点粉红,被从藤萝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光照得分明。
孙绍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没有点破。他拿起石壁上的粗陶水壶,拔开木塞,仰头喝了一口。
水从他嘴角溢出一线,顺着下颌线滑下来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头顶的藤萝被一阵风吹动,漏下几片细碎的阳光,落在她缁衣的肩头,像撒了一把金粉。
她没去拂,只是微微眯了眯眼,看着那些光点在自己的衣料上慢慢移动。
孙绍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里多了几分松弛。
这处假山深处的空间不大,两个人相对而坐,膝盖之间不过两尺的距离,藤萝垂下的须根在他们之间轻轻晃荡,偶尔扫过彼此的衣角。
远处隐隐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,隔着层层叠叠的假山石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。
他们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风穿过石缝的声音,听露水滴落的声响,听彼此平缓的呼吸。
这片隐蔽的天地里,时间仿佛变得很慢,慢到能看清一缕水汽如何从石缝里升起,如何在阳光中扭动,如何在到达藤萝叶片之前消散无踪。
妙玉忽然开口:“孙施主下次来此修炼,可否容贫尼也来坐坐?”
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,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,手指轻轻捻着佛珠,捻得极慢,像是怕捻快了就会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一并捻碎。
孙绍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缁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,看着她腕上那串碧玉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。
“这地方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这处逼仄的空间里听来格外清晰,“妙玉师父想来便来。”
妙玉抬起头,脸上那层淡淡的粉红还没完全褪去,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亮。
她站起身,拂了拂衣上的尘土,那几片落在肩头的阳光被她拂落,碎成更小的光点,消失在灰色的石面上。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她合十行礼,这一次行得格外认真,掌心贴紧,指尖笔直向上,腕上的佛珠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孙绍祖站起身还礼,手臂抬起时,袖口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两人之间那缕细细的水汽猛地一晃,断了,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续上。
妙玉转身离去,缁衣的下摆在假山石缝间拖过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走到洞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耳廓。
“孙施主,贫尼栊翠庵的茶,也有些滋味。下次来,贫尼带一壶。”
说完,她脚步轻快地走了,消失在假山石曲折的通道里。
那片被她拨开的藤萝还在轻轻晃动,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跳了几下,慢慢稳住。
孙绍祖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妙玉也是十二钗里面的人物,而且排名还很靠前。
而且她是带发修行,并且住在刚修好的大观园,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而且撞见了他也不威胁,不点破,甚至还想着下次一起。
孙绍祖越是回味,越感觉这妙玉似乎有点不像是出家人。
孙绍祖不能正大光明的进来,倒是府上的晴雯邢蚰烟等人很容易就进来了。
而且香菱还迷恋上了作诗,她读的书少,学识有限,为此还专门请教林黛玉。
孙绍祖靠在椅子上,见以往的位置上没有那个傻傻的丫头靠着,便道“香菱呢?跑哪去了?”
“她呀,忙着写诗呢,要我说当丫鬟就当丫鬟,学什么才女,写诗有什么意思”晴雯边说边移步过来帮孙绍祖捏肩膀。
原来园子里正办诗社。香菱送东西去沁芳斋时,听见远远传来笑闹声。
香菱站在廊柱后面,站着听了一刻钟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也没抬手去拨。
她的眼睛盯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纸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、她够不着的东西。
黛玉第一个看见她,招手说:“你站着做什么?进来坐。”
香菱这才回过神来,低头看看手里的缎子,脸上微微泛红,走进去把东西递了。黛玉接过来随手搁在石凳上,拉她坐下。
“可会作诗?”
香菱摇头,想了想,又点头,最后低声说:“学过几个字,不敢在姑娘们面前提。”
湘云从盘子里拣了块桂花糕塞给她,说:“什么敢不敢的,谁天生就会?我小时候把一去二三里背成一去五六里,被我叔叔打了手心,如今不也凑合着写?”
她说话时嘴里还有糕渣,探春拿帕子扔她,让她好好说话。
香菱把那块糕攥在手里,没有吃。
她看着石桌上散落的诗稿,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,墨迹有的还没干透,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