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,像小时候在乡下看见过的,有人在田埂上拉胡琴,远远地,一根弦断了,那声音却还在空气里颤着,很久才散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缎子已经送到了,她两手空空,只有袖子里揣着黛玉随手写给她的一张纸条,上面抄着几首唐诗,是让她先回去读的。
她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走了一段路,又怕折了,掏出来叠好,放进贴身的小荷包里。
荷包是旧年的,洗得有些发白,针脚也松了,她把系带紧了又紧。
原本她是不想学的,只是她感觉她要写诗,像是灵魂深处的呐喊,而且林姑娘不会说她笨,说写诗没什么用这些类似的话。
反而很耐心地指点她,让她感觉到了真正被人尊重。
此后她便常去大观园。
孙府离得不远不远,只是一墙之隔,孙绍祖白日里又经常修炼打坐,或者偶尔去趟衙门。
香菱摸准了他做事的规律,早上服侍他穿戴妥当、送出门去,便匆匆换了衣裳往园子里赶。
她去得不招摇。不走正门,从角门进,先去找黛玉。
黛玉住在潇湘馆,院子里种满了竹子,风一过,满院都是细碎的响声,像下小雨。
潇湘馆虽然不是最豪华的,可确是最有韵味的,最豪华的还得数探春的秋爽斋,整个卧室被打通,三间房连在一起,然后里面放了一张巨床。
那床当数整个大观园,乃至整个贾府和孙府最豪华的床,这床不仅大,而且用料考究
还带有好几个单独的小木屋,里面放置伺候丫鬟的铺盖衣物等等,方便伺候探春日常起居。
这床单独放外面,就抵得上一栋豪华大宅。
香菱第一次去潇湘馆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觉得光是听这个声音,心里就安静了。
黛玉教她极耐心。头几天不讲作诗,只让她读。把王维的五律挑出来,用红笔圈了二十首,说:“先读这些。读完了讲给我听,不讲格律,只说你读到了什么。”
香菱就拿回去读。她不识字太多,碰到不认识的就问袭人
袭人也不全认识,两个人就趴在桌上研究,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。晴雯路过看见了,笑她们是“两个睁眼瞎凑一处”,却也搬了凳子坐下来帮着琢磨。
她把诗抄在粗纸上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首都抄了三遍。
第一遍认字,第二遍断句,第三遍——她闭上眼睛,想象王维看见的那些东西
山中一夜雨,树杪百重泉。她没见过那样的山,但她见过雨后薛家后院的槐树,水珠子挂在叶子尖上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风一吹就掉了。
她觉得大概就是那样的,只是王维看到的更多、更远。
有一天她在潇湘馆读到傍晚,忘了时辰。黛玉歪在榻上翻书,也不催她。
窗外的竹子影子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,从门槛爬到台阶上,又慢慢爬上台阶旁边的青苔。青苔在暗处绿得发沉,像一块旧绒毯。
香菱忽然抬起头说:“姑娘,我懂了。那句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——那个上字,我以前以为是升起来的意思。今天下午看见那边厨房烟囱冒烟,先是直直的一柱,到了半空就散了,薄薄的,像是画上去又被水洇开了一样。我才知道,不是升,是上,慢慢地、轻轻地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”
黛玉放下书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意外,也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欣慰。黛玉不是爱夸人的人,只说了句:“你倒是读出滋味来了。”
然后翻出一本《沧浪诗话》递给她,说:“这个也看看,不懂的圈出来问我。”
香菱接过来,手微微发抖。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小块水渍,大概是某天下雨忘了关窗,洇进去的。
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块水渍,像是摸到了黛玉读书时的一个雨天。
那天她回到孙府,天已经黑透了。
孙绍祖坐在堂屋里喝茶,碗盖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。
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回来了?”
香菱站在门口,忽然有些心虚。她从前出门不超过两个时辰,今天去了整整一天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沾了潇湘馆竹径上的泥,还没干。
“去了大观园,跟林姑娘学诗。”她声音很小,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。
孙绍祖把茶碗搁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,闷响一声。他靠近椅背,椅子吱呀响了一下
“学诗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,像是只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香菱没说话,手指绞着衣角。衣角是月白色的,洗了太多次,已经发硬了,绞起来沙沙地响。
孙绍祖看了她一会儿。灯没点全,堂屋后半截暗着,她站在暗处和亮处的交界上,半边脸被光照着,半边脸在阴影里。
他能看见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,大概是走得急,也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墨——不知道是翻书时蹭上的,还是抄诗时弄的。
“学就学吧。”他说。
就这四个字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仰头喝了,喉结动了动。
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,杯底又磕了一下桌面,这次轻些。
“别耽误了正经事就行。”他补充了一句,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,有点闷。
香菱愣在那里。她准备了被说、被骂、被冷嘲热讽,甚至准备了他把那些诗稿拿去烧掉。
她见过别的男人怎么对待女人读书认字,也有不少人说女子做做针线活就行,字的话能看懂就行,学什么诗。
但孙绍祖没有。
他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她还站着,说:“站那儿做什么?不吃饭了?”
她这才回过神来,快步跟上去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马革味今天大概去了校场。
来到餐厅,晴雯袭人已经准备好了饭菜,孙绍祖看着她们。
晴雯穿一件水红短袄,袖口绣着缠枝莲,针脚细密,是她自己绣的。袭人穿得素净些,月白衫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利利落落的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,还以为写诗能填饱肚子呢”晴雯见香菱还知道回来,于是有些调侃道。
“往后你们想做什么,只管去做。”
孙绍祖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想认字就认字,想学针线就学针线,想读诗也随你们。我孙家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晴雯的眉毛挑了一下,很快又落下去。袭人没动,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——那是她心里有波澜时的习惯动作,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但是有一条。”孙绍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,不是刻意压低,而是说到重要事情时自然就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