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宝玉那个人,你们不许靠近。不许单独见他,不许跟他说笑,不许替他传东西。他在的地方,你们绕道走。他来找你们说话,你们就说老爷有规矩,转身就走。听明白了?”
廊下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把袭人搁在小杌子上的那件中衣吹得动了动,袖子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晴雯先开了口。她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,露出耳朵下面一小截脖颈,白得像瓷。“知道了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位宝二爷跟我们这边本也没什么来往,老爷怎么忽然提这个?”
孙绍祖没解释。他伸手拿起石凳上的凉茶碗,看了一眼
茶汤浑了,茶叶沉在底上,像一摊烂泥。他把茶碗放下,碗底和石凳之间发出一声粗粝的摩擦。
“不用问为什么。记着就行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加重,但有一种不容再问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不是凶,不是怒,而是一种很笃定的、不需要解释的自信——就像他说“今天阴天”一样,不需要论证。
袭人点了点头。她点头的时候很轻,像是怕点重了会把什么震碎。
她说:“老爷放心,我们记下了。”
她的声音永远是这样,稳稳的,像一盆放在墙角的花,不张扬,但你不用担心它会倒。
晴雯看了袭人一眼,也跟着点了点头。她点头的动作大一些,发髻上的珠花晃了晃
那珠花是她自己用碎珠子攒的,不值钱,但做得精巧。
孙绍祖站起来,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,走到二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大概是跟看门的老张说了句什么——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。
廊下又安静了。
晴雯坐下来,拿起扇套继续绣。她绣了几针,忽然停下来,把针从布面上拔出来,举在眼前看了看针眼。
针眼里还穿着线,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老爷这是什么意思?”
袭人把凉茶倒了,重新沏了一壶。热水冲进壶里的时候,茶叶翻上来,又沉下去,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散开。她把壶盖盖好,用抹布擦了擦壶身,才说:“不知道。但照着做就是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”晴雯把针重新穿好,手指捻了捻线头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但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:孙绍祖提起贾宝玉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醋意,没有恼怒,甚至没有轻蔑。
那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,像是猎人在说一个他知道藏在哪里但暂时不想打的猎物。
很冷静,很克制,甚至有点漫不经心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她把扇套翻了个面,继续绣那朵还没完成的莲花。
莲花的花瓣她用了浅粉和淡白两种线,一层一层地晕染,想绣出那种将开未开的样子。
袭人坐在旁边补中衣,针脚细密整齐,一寸一针,不紧不慢。她补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其实老爷对我们也算宽厚了。比……”
她没把“比”字后面的话说出来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比之前听说的那些人家,比那些把丫鬟当牛马使的人家,比那些心情不好就拿底下人出气的人家。
现在隔壁荣国府,好像听说赶走了不少人,她们也在荣国府待过,知道府里只是在强撑。
晴雯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她把扇套举起来看了看,觉得莲花的颜色还是太深了,又拆了几针,换了更淡的线重新绣。
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脚边的青砖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砖缝里的那几根草芽又弹直了,在风里微微点头。
香菱知道这件事,是在当天晚上。
袭人收拾完厨房回屋,看见香菱还在灯下抄诗。灯是盏小油灯,灯芯剪过了,火苗只有黄豆大,她把纸凑得很近,几乎要贴上去才看得清。
“别凑那么近,眼睛要坏了。”袭人说着,把灯芯拨大了些。
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,把整张桌子的轮廓都照出来
桌上摊着三四张写满字的纸,一本翻开的《唐诗别裁集》,半碗凉了的粥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
香菱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两粒小小的灯火,亮亮的。“袭人姐姐,老爷真的说我们可以学诗?”
袭人把灯挪了挪,让光更均匀地照在纸上。她弯腰的时候,影子罩住了半个桌面,像一片薄薄的云从月亮前面飘过。
“真的说了。还说想做什么就去做,只是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只是不能接近贾宝玉。”
香菱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对这个补充条件没什么反应,因为她本来就不认识什么贾宝玉。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。
“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。”香菱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品尝一颗糖,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。
袭人看着她的样子,没说话。
她想起香菱刚来孙家的时候。那时候的香菱不爱说话,走路总是贴着墙根,眼睛看着地,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。
有人跟她说话,她就先缩一下肩膀,然后再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现在的香菱还是不爱说话,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,不再缩肩膀了。
而且她开始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——那个世界里有诗,有黛玉,有潇湘馆的竹子和墨香。
袭人把凉粥端走了,换了一碗热的。她走回来的时候,看见香菱把那张抄了一半的诗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
灯光从纸背透过来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像是在发光。
“袭人姐姐,”香菱忽然说,“我今天写了一首。你要不要听?”
袭人坐下来,把手里的针线筐放在脚边。筐子里有各色丝线,红的绿的蓝的紫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。她理了理膝盖上的布料,说:“你念。”
香菱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昨夜竹窗听雨声,今朝苔径落花轻。不知春色归何处,却向诗中觅晓莺。”
她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,像是在捧着一碗满满的水走路,生怕洒出来一滴。
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——“诗中觅晓莺”
这五个字,她昨晚写到第四稿才定下来,一开始是“纸上”,后来改成“梦里”,最后才想到“诗中”。
她觉得“诗中”最好,因为她的春天真的不在窗外,就在那些字句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