袭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不懂诗,但她听出了一些东西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着表达自己的声音,像一个人第一次站在台上,不知道台下的人会怎么反应。
“我不懂好坏,”袭人说,拿起针线开始缝,“但听着顺耳。比昨天那首顺耳。”
这是一个很朴素的评价,但香菱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知道袭人不会故意说好听的哄她,所以“顺耳”这两个字是真的。
她把诗稿小心地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她翻了翻,把诗稿压平,又用手按了按枕头表面,确认看不出痕迹了,才躺下来。
灯还没熄。袭人在灯下继续缝那件中衣,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小雨打在瓦上。
香菱侧躺着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上到下,像一条河流的路线。
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难看,现在看着,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河——从墙顶的发源处流下来,绕过一个小坑,又在墙脚汇合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在潇湘馆的情景。
黛玉教她写对仗,说“天对地,雨对风,大陆对长空”。
她问黛玉:“为什么‘大陆’要对‘长空’?”黛玉想了想,说:“因为一个在地上,一个在天上,一个很近,一个很远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你就觉得天地之间忽然有了距离,有了空间,有了——”
“有了让人站住脚的地方。”香菱接了一句。
黛玉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黛玉的笑,不是咧开嘴的笑,是嘴角的弧线稍微变深了一点点,像水面上的涟漪,很快就没有了。
香菱想到这里,在被子里轻轻笑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袭人没听见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张诗稿。纸被她折了四折,边角有些翘起来,她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角按平,又按了按。
她想起孙绍祖说“学就学吧”时的语气。四个字,平平淡淡,像说“吃饭吧”“睡吧”一样随意。
但正是这种随意让她觉得——这不是施舍,不是恩赐,不是“我允许你做这件事”的高高在上。
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理所当然的允许。
好像她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权利。
她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。小时候不是四处漂泊就是不停干活,不听话就要被打。
但现在孙绍祖说“学就学吧”。
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亮,不大,细细的一弯,挂在屋檐角上,像一把被人遗忘的镰刀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,正好落在她的枕边,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。
她伸出手指,碰了碰那线月光。指尖凉凉的。
然后她把那线月光拢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
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。
孙绍祖翻过墙来到昨天打坐的假山时,妙玉已经在这里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今天的妙玉好像特意打扮过。
比之前更加明艳,多了不少烟火气。
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妙玉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带发修行只是为了保命,其实骨子里她自认为还是贵族小姐。
昨天意外撞见孙绍祖,就被他的颜值和气质吸引,又让人去打听,得知这人是朝廷从一品的大官,而且就住在隔壁孙府。
虽然是迎春的未婚夫婿,可她还真的不太看得上迎春。
没别的,就单纯的感觉迎春没有贵族小姐该有的特质。
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,同样是庶出,探春比她强了百倍不止。
虽然妙玉不想跟孙绍祖有什么,可就是远远看着也挺赏心悦目。
“怎么不认识,就是感觉你今天好像不一样”孙绍祖上下打量了一下,不过没有找出来,于是也不再纠结。
倒是妙玉,她自己带了一个团铺,还是很精致的那种。
孙绍祖没想到她坐下后直接闭眼念经
无聊的他也开始修炼。
渐渐的太阳高升,妙玉脸上出现一层细细的汗珠。
她念经是假装的,倒不是她不会,而是心里在想着别的。
时不时微微睁开眼看一下孙绍祖。
“感受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妙玉心跳快了两拍,难道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?
“风吹树叶的声音”
“嗯,感受到了”
“那你说是风在动还是树在动?”
“自然是风在动,树只是被动”
“不,是心动”孙绍祖睁开眼看着她,妙玉心跳又快了两分,原本白皙如玉的俏脸浮现了两朵红云。
樱桃色的嘴唇轻轻咬了咬,孙绍祖这才发现,这妙玉涂口红,不,应该是胭脂。
“呀”妙玉顺势倒在孙绍祖怀里,因为突然飞来一只虫子。
她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故意的。
只是孙绍祖非但没将她推开,反而抱得很紧。
“别怕,有我在”孙绍祖吹了她脸颊一口,耳朵像有羽毛慢慢扫过的妙玉,脸颊更红,身体好似没有骨头支撑。
而孙绍祖慢慢凑近,,尝了尝她特意涂的胭脂。
“你的心跳得好快,看来你是心动了”孙绍祖嘴角上扬道。
妙玉不敢跟他对视,只能用掐这种万能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。
她感觉这些年的修行算是白修了,不过她本就不喜欢修行,要不是为了续命,她才懒得吃斋念佛。
假山外面时不时传来丫鬟们走路说话的声音,可也没有谁真正爬上来打搅他们。
不过她们讨论的内容就很有意思了,基本上都在讨论林黛玉跟薛宝钗互相掐架的事,别说,分析得头头是道的。
因为想组建诗社原先是探春提出来的,因为她的秋爽斋足够宽敞足够大,而且她喜好书法,屋里有上百支笔,砚台都有好几十,只要有灵感了,随时都能提笔就写。
可薛宝钗和李纨却过来搅局,薛宝钗倒还好点,李纨直接就喧宾夺主了,丫鬟们猜测估计是李纨想捞政绩,要是诗社办好了,便能在老太太和贤德妃那里露脸。
声音渐渐消失,孙绍祖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,暗道这三个女人一台戏,大观园里面不止三个女人,这估计每天都有戏啊!
妙玉则是有些不高兴,因为孙绍祖怀里抱着她,却在想着别人,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廉价,只是她还不清楚孙绍祖是什么脾气性格,要是自己任性,他跑了,那她就傻眼了。所以她现在只能装作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