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极委婉,但意思摆在那里——她在替贾宝玉铺路,怕他日后在外头栽跟头。
孙绍祖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贾宝玉都被你安排进大观园了,你这还偏爱得不明显?
面上却愈发诚恳,声音也压低了半分,像是掏心窝子的话:“娘娘吩咐,臣岂敢不从。宝玉是娘娘的弟弟,便是臣的……亲戚。臣虽然粗鄙,这点分寸还是有的。往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,臣定当尽力周全,绝不让他吃亏。”
他说这话时,微微抬头,目光与元春对视了一瞬。
那目光恭顺、坦荡,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诚恳——连他自己都觉得演得恰到好处。
元春点了点头,神色松快了些,嘴角甚至微微牵了一下:“你是个明白人。迎春那孩子性子柔,日后到了你家里,你多担待。”
“娘娘放心。”孙绍祖又是一拱手,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话到这里,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元春身后的宫女轻轻咳了一声,提醒时辰不早。
她目光往远处宫墙尽头瞟了一眼——那里是去往太后寝宫的方向,她今日其实是去请安的,绕了这一趟,已经耽搁了。
“行了,你去吧。”元春摆了摆手,示意宫女放下轿帘。
孙绍祖侧身让到墙根,垂首目送轿子过去。宫女太监鱼贯而行,脚步声细碎急促,像是怕耽误了什么。轿帘重新垂下,遮住了里头那张略显疲态的脸。
等那行人转过宫墙拐角,消失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孙绍祖才缓缓直起腰。
他抬手整了整领口的甲片,金属扣环在指腹下冰凉硌手。身旁副将凑上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位娘娘看着……”
“看着什么?”孙绍祖瞥了他一眼。
副将讪讪一笑,没敢往下说。
孙绍祖那迷人的脸,他要是个女的也会心动,虽然皇宫里的女人全都是皇帝的,可有些宫女或者秀女之类的,终其一生也不曾得见龙颜。
只能虚度光阴,老死皇宫。孙绍祖跟贤德妃是亲戚关系,这弄不好……
孙绍祖没接话,迈步继续往前走。靴底踏在石板上,声响比方才沉了几分。他心里在盘算另一桩事
贤德妃的面子?
她的面子值几个钱?
宫里头的消息,他手里头比谁都灵通。哪家娘娘昨晚侍寝了,哪家娘娘被驳了牌子,尚宫局这个月各宫的用度裁了谁的、涨了谁的,他案头的小册子上记得一清二楚。
元春那凤藻宫,今年的炭火份例比去年少了三成,尚宫局的理由是“宫中用度统一裁减”,可隔壁永寿宫那位新晋的德妃,炭火是照旧例足额拨的。
什么叫统一裁减?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。宫里的宫女太监惯会察言观色,只要你不受宠,他们就敢欺负你。
他孙绍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,最懂的就是看风向。
圣眷正隆的,他可以敬着,圣眷已衰的,他客客气气地疏远着。
不落井下石,是他的底线,但雪中送炭?他没那个闲心。
更何况是贾家的事。
想到贾府,孙绍祖嘴角微微一动,不算笑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脸上飞快地掠过。
他老丈人贾赦,袭着一等将军的爵位,成日在家喝酒玩古董,朝堂上的事一概不管,活得像个富贵闲人。
可这位老丈人跟西府那位贾政,虽然是亲兄弟,却是面和心不和
这事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不算秘密。
贾赦嫌贾政假清高、端着架子
贾政瞧不上贾赦荒唐浪荡。两府虽只隔着一道巷子,平日里走动却少得可怜,逢年过节吃个饭,席面上的话都透着股客气生分。
要不是史老太君在上头压着,这两家怕是早就各过各的、老死不相往来了。
孙绍祖心里门清——贾赦把迎春许给他,图的是他在禁军里头的这点权势,好给自己脸上贴金、给长房撑腰。
贾政那边呢?怕是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。那位二老爷最重清誉,嫌他是个武夫,粗鄙,上不得台面。
他娶的是迎春,不是宝玉。贾政那一房是死是活,跟他有什么关系?
贤德妃让他照看宝玉?
呵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碾了一遍,面上不露分毫。
晨光渐渐亮起来,宫墙上的琉璃瓦开始泛出金色的光。
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,从屋脊上扑棱棱飞过,翅膀扇起的风带下几片枯叶,在廊柱间打了几个旋,落在砖地上。
“大人,往东边还是西边?”副将问。
孙绍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:“东边。毓庆宫那边今日有修缮,去看看工匠进出的人手登记了没有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甲叶哗啦一响,身后众人跟上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,侧头对副将说:“上个月那个……从南边来的戏班子,后来安置到哪儿了?”
副将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大人说的是那个被忠顺王府点名叫去唱堂会的?早散了,里头有个唱小旦的,听说跟荣国府的宝二爷有些来往,后来被贾政老爷一顿板子打出来,那戏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孙绍祖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,“去查查那个戏子现在在哪儿。查到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副将虽然不明白用意,还是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孙绍祖继续往前走,步子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宫道两旁的朱红柱子一根根往后退去,像是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他答应元春的事,句句都是真的——他确实会“照看”贾宝玉。
只是照看的方式,得由他自己来定。
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,吹得廊下悬着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没有响。
远处,凤藻宫方向的晨钟敲了第一下,声音沉闷,像是有人捂着一层厚布在锤铁。钟声在宫墙之间来回撞了几下,慢慢散了。
孙绍祖的身影拐过另一道宫门,消失在墙垣的阴影里。
他身后那队禁军甲叶的响声渐渐远去,最终只剩下宫墙内风吹梧桐的沙沙声,和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,落在檐角上,歪着头理了理翅膀。
贾元春的命运,也会跟着贾家一起消亡,虽然贾元春也漂亮,可孙绍祖真提不起兴趣来。
估计是因为贾宝玉的原因,不过话说回来,他想要改变十二钗以及其他女子的命运,免不了要插手很多事。
不过回报应该会很丰厚,虽然他不喜贾元春,可为了修炼,他还是决定最后关头救她一命。
当然,现在的贾元春还没到生死攸关的时候,可看情况也不远了。
无他,就因为她太无脑,而且外面朝堂也没有强有力的家族托底。
她爹只是工部员外郎,王家王子腾又被皇帝盯上,早晚会被杀,王子腾一倒,贾政贾赦贾琏这些更加不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