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孙绍祖抽了时间单独教贾兰,贾兰才十岁,还是个小屁孩。
不过他被李纨管得严,读书一直很刻苦。
李纨是知道孙绍祖官很大的,就连薛家的薛蟠也给安排了一个官。
薛家那是什么?那是商人,在她眼里就是身份最低的那群人。
皇商说起来好听,其实也只是皇家随时可以抛弃的商家,而且人皇室中人根本不知道她家。
而是宫里的太监或者女官跟她们对接的。
李纨父亲作为国子监祭酒,那可是文化人,是书香门第,不是薛家能比的。
可薛家居然攀上了孙绍祖,直接从一个商贾家族跃迁成仕宦之家。
贾家虽然也能安排贾兰,可她作为贾家媳妇,已经感受到贾家正在走下坡路。要是没有能挑大梁的人站出来,贾家只会走向衰亡。
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贾兰身上,而她现在只能等,当然,她也开始心思活络起来,比如说参与诗社,拍贾元春的马屁,要是贾元春一高兴了,夸奖几句或者赏些东西,她也能在老祖宗面前露露脸。
证明自己还是有管家能力的。
她本就是大房的媳妇,理当由她来管家,却不想婆婆会让王熙凤来管。
当得知孙绍祖来教她的宝贝儿子,李纨不怎么笑的脸露出了淡淡的笑。
远远看着孙绍祖亲自指点自己的儿子,李纨心情好了不少。
贾珠死后,她基本上都是守寡,感觉人生算是完了。可现在又看到了希望。
再看孙绍祖,比她死的男人贾珠还要威武雄壮,脸更是俊朗得不像话。
李纨看着看着居然有些痴了,要是孙绍祖是兰儿的爹该多好。
孙绍祖指点了一会贾兰便又去了贾赦处。
院墙高深,将冬日午后的日头挡在外头。
贾赦的院子挤在荣国府东南角,窄巷尽头,两株老槐光秃秃地戳着天,枝丫割碎了灰蒙蒙的云。
远处荣禧堂的方向,屋脊连绵,兽吻森严,烟气袅袅升得从容。
而这边,连风都走得急些,卷着墙根的枯草打旋。
孙绍祖踏进院门时,正看见廊下一个小丫鬟蹲在炭盆前拨火,烟呛得她直揉眼。
台阶上搁着半盆吃剩的鹿肉,油脂凝成白霜,一只灰猫正埋头啃着。
门帘是半旧的绛紫漳绒,下摆磨出了毛边。
他掀帘进去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,闷得人发昏。
贾赦歪在南窗下的榻上,身上搭着件石青灰鼠皮袍,脚边蹲着一只白铜手炉。
他右手捏着鼻烟壶,拇指慢慢捻着壶盖,眼睛半阖,像是睡着了。
身旁小几上摆着个填漆茶盘,里头一把紫砂壶,一只空盏,还有一本翻开的《玉台新咏》,倒扣着,露出一页“碧玉小家女”的批注。
孙绍祖抱了抱拳。“岳父大人安好。”
贾赦没睁眼,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半晌才慢悠悠道:“从李纨那边来?”
“是。教了会儿兰哥儿箭术,那孩子底子薄,但肯下力。”
贾赦眼皮抬了抬,眼珠子往孙绍祖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去。
他伸手够茶壶,指甲留着寸把长,里头嵌着烟渍。“你倒是上心。”壶嘴凑到唇边,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贾政那孙子,将来是要考举人进士的,你教他射箭,射得再好,能中举?”
孙绍祖没接话,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椅子硬,他挪了挪身子。
“再说了,”贾赦声音拖得长,像鞋底磨着砂石,“你是我女婿。我袭着爵,住在这犄角旮旯里,你倒三天两头往那边跑。旁人看着,还以为你拜的是贾政的高枝。”
孙绍祖这才觉出不对。他看了眼贾赦的脸色——那脸黄中带灰,颧骨浮着两团暗红,嘴角往下撇着,鼻烟壶在手里捏得咔咔响。
“岳父多心了。”孙绍祖赔着笑,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顺手点拨几句,哪里就当得什么上心不上心。”
贾赦这才坐起来些,把皮袍往膝盖上拢了拢,盯着孙绍祖的眼睛,慢腾腾地说:“既是顺手,那就顺着手。别太认真。那孩子有他爷爷操心,有他叔叔伯伯操心,不缺你一个。你随便指点两下,别让他伤了筋动了骨,就尽了你的心。往后有空,多来我这边坐坐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孙绍祖心里咯噔一下,总算咂摸出滋味了。
他不是傻子。贾赦这是嫌他往贾政那边凑得太近,丢了自己这个正经岳父的脸面。
什么教箭术,什么培养孙子,在贾赦眼里全是扯淡——立场才是要紧的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得发苦。
放下杯子,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:“岳父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小婿也有几句心里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贾赦歪头看他。
孙绍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又低了两分,像刀片子刮过石板:“老太太这心,偏得也忒狠了些。荣国府偌大的家业,凭什么让二房管着?岳父您袭着爵,是正经的一家之主,倒住在东南角上,进进出出要从人家门前过。那边的院子五进五出,这边连个像样的花园子都没有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?”
贾赦手一顿,鼻烟壶停在半空。
孙绍祖看他没拦,胆子大了些,话也更毒了:“再说不值当的事——那边让二太太当家,倒把凤姐儿推出来当枪使。凤姐儿是谁的人?是岳父您的儿媳妇。可她在那边累死累活,替谁卖命?替二房。
前些日子小产的事,岳父听说了吧?大夫说了,往后恐怕再不能生养。一个当家奶奶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在那边忙前忙后,忙到最后图什么?”
贾赦的手慢慢攥紧了鼻烟壶,指节泛白。
“凤姐儿那是真累。”孙绍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惋惜,“凡事亲力亲为,早起晚睡,一年到头没个歇息的时候。
那边二太太倒好,清清静静在佛堂里念经,什么事都推给凤姐儿。
事情办好了,是二房治家有方;办砸了,是凤姐儿年轻没经验。最后落了什么?落了身子垮了,儿子没了。岳父您说,这值不值?”
贾赦猛地一拍小几,茶盘跳了起来,紫砂壶哐啷倒在盘沿上,壶盖滚了两滚,掉在地上,碎成两瓣。
他脸上那两团暗红涨成了紫赯色,嘴角抽搐着,眼里像淬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