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值?值个屁!”贾赦声音粗得像锯木头,喉结上下滚动
“我就说老太太偏心,从小到大没变过。老爷子在的时候,正堂就该是我的。老爷子走了,她倒好,让老二住进去,我搬出来。袭爵的是我,管家的不是我;住正堂的不是我,出来应酬的倒是我。这叫什么事?”
他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像风箱。
“凤姐儿那孩子,我早说过别揽那么多事。她不听,琏儿也不拦着。好了,现在好了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了。王家那边怎么交代?琏儿往后怎么办?老太太倒是念经求佛保佑,保佑什么?保佑她二房顺顺当当?”
孙绍祖不说话,垂着眼,手里慢慢转着那只空茶盏。
他余光扫过贾赦的脸——那脸上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被戳中要害的痛。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窗外,那只灰猫吃完了鹿肉,跳上窗台,舔着爪子,隔着一层窗纸,听见里头越来越粗的喘气声,耳朵转了转,又跳下去了。
贾赦这个老纨绔,可以是他的盟友,贾政那边,他是真的不怎么喜欢,因为贾政只是一个老顽固,还没什么大本事。
关键的是贾政表面一本正经,其实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。
虽然他没有问惜春,可他感觉惜春就是贾政偷宁国府那边的,生的女儿,从而导致了贾敬心灰意冷,直接离开荣宁二府,跑外面修道去了。
不然怎么解释贾惜春与贾珍岁数相差这么大?
荣国府这边有老太太在,护着贾政,就算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宁国府那边也只能忍着。
“岳父大人,既然如此,何不让凤丫头回来,别管那劳什子麻烦事”孙绍祖建议道。
没有王熙凤的管家,估计荣国府衰败得更快。
外面日头偏西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把钝刀切在地上。
远处荣禧堂的琉璃瓦还映着最后一点金光,而这边,东南角上的灰瓦已经暗下去了,连屋檐下的冰溜子都泛着青灰的冷。
巷子里刮过一阵风,卷起地上没扫干净的瓜子壳,簌簌地往墙角堆。
暖阁里,地龙烧得过热,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。
孙绍祖那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好一阵,只听得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,水汽顶得壶盖轻轻跳。
贾赦歪在榻上,手指头慢慢捻着鼻烟壶,指甲里的烟渍在光线下泛着黄。
他盯着窗上的水汽,像是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。过了半晌,闷闷地吐出一口气:“叫她回来?你说得轻巧。”
他坐直了些,皮袍滑下去,露出里面半旧的湖绸夹袄,领口磨得起了毛。
他伸手去够茶壶,摸了个空——紫砂壶还倒在盘子里,壶盖掉在地上,他看了一眼,没管。
“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了。”贾赦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
“凤丫头是老太太跟前的人,这些年里里外外,老太太信她。我冷不丁把她叫回来,老太太头一个不答应。到时候闹起来,倒显得我这个做爹的媳妇过不去。”
孙绍祖把手里的空茶盏搁下,盏底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往后靠了靠,椅背硬,硌得肩胛骨不舒服,但他没动。
“再说,”贾赦又开口,语气里添了一层烦躁,“凤丫头是什么人?她是王家的闺女,她姑妈就是二太太。你让她回来,她肯?她跟她姑妈一条心,这些年帮着那边管家,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公公?”
他说到“公公”两个字,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身份在凤姐儿面前不值什么。
王夫人为什么敢做甩手掌柜,不就是依仗王家,王熙凤为什么跑去巴结二房,那也是因为她是王家人。
孙绍祖没急着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上有茧,是拉弓磨出来的,指甲缝里还沾着靶场的泥土。
他慢慢搓掉那点泥,抬起眼,目光落在贾赦脸上。
“岳父说的都在理。”他声音不高,不急,像往火里添炭,一块一块地放
“可岳父想过没有——凤丫头回不回来,关键不在凤丫头身上。”
贾赦眉头一拧。
“在琏二爷身上。”孙绍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肘撑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张弓拉满了弦,“琏二爷是凤丫头的男人。夫为妻纲,天经地义。男人要媳妇回来,媳妇敢不回来?”
贾赦的眼珠子动了动。
孙绍祖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“岳父管不了凤丫头,还管不了琏二爷?琏二爷是您的亲儿子。父为子纲,这也是天经地义。您让他去叫他媳妇回来,他敢不去?”
贾赦没吭声,但捻鼻烟壶的手指停了。
“要是琏二爷敢不听话——”孙绍祖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像刀刃在磨石上拖过,“岳父就是打死他,外人又能说什么?”
这话砸在地上,闷闷的,像块铁。贾政那边贾珠早早死了,有人猜测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,也有人说是读书劳心神,猝死的,还有就是贾政直接用板子打死的。
贾赦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孙绍祖又往后靠回去,语气反而轻了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:“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这是圣人的话。老太太再偏心,王家的脸面再大,也大不过天理人伦去。
琏二爷不听话,岳父管教自己的儿子,谁说得上半个不字?老太太要说,岳父就说——儿子不孝,我替祖宗教训他。老太太还能拦着不让您教子?”
暖阁里又安静了。铜壶的水不咕嘟了,火候到了,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汽,无声地散开。
贾赦慢慢把鼻烟壶攥进手心,攥得很紧,壶盖上的镶金硌着他的掌纹。
他脸上那两团暗红又涨上来了,但这次不是气的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沉在水底多年的淤泥被人搅动,翻上来了,带着一股子腥气。
他抬眼看向孙绍祖,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是不甘和窝火,现在多了一点东西
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,又像是赌徒看见了最后一张牌。
“你这话,倒是有几分道理。”贾赦心动了,他也听说了王熙凤这个傻瓜,用自己的嫁妆补贴亏空,有这些钱,孝敬他不是更好?为什么要去补二房那边?
孙绍祖没笑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那姿态不像女婿对岳父,倒像军师对主公。
贾赦把皮袍重新裹了裹,坐正了身子。他伸手去拿手炉,炉子已经凉了,他也没放下,就那么抱着,像是要从那点残温里借点力气。
“琏儿那畜生,这些年惯得没样子。整日在外头瞎混,正经事一件不干。媳妇管不了,老子还管不了?”他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