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下巴抬了抬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让他把凤丫头叫回来,他要是敢推三阻四”
贾赦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,不重,但很实,“我就打断他的腿。到时候老太太问起来,我就说儿子忤逆,我替贾家的列祖列宗教训他。老太太总不能说我不该教子,这确实是好办法,看来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人”
孙绍祖听到这里,终于微微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,只是一边的嘴角往上牵了牵,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光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朝贾赦又抱了抱拳,腰弯得很低,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:“岳父英明。小婿拙见,能入岳父的法眼,是小婿的福分。”
贾赦摆了摆手,像是嫌他多礼,但嘴角分明往下压了压——那不是不高兴,是在忍着什么。忍着一点久违的痛快。
窗外,那只灰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,隔着水汽蒙蒙的玻璃,往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看不清,便弓起背,无声地跳进了暮色里。
贾赦见孙绍祖这样子,对他还是很满意的,不过他也知道孙绍祖不是什么好人,要是用他来对付贾政,不知道能不能行。
贾赦半靠在太师椅上,身上的酱色貂皮褂子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盖碗,茶汤早凉了,他也没心思喝。
隔着窗棂望出去,荣国府东跨院的灰瓦上积了一层薄霜,远处宁荣街的巷口,几个挑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天压得很低,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,像一口锅盖扣在整个京城上头。
孙绍祖坐回下首的圈椅里,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穿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,袖口处露出半截玄色护腕,腰间束着一条熟牛皮鞶带,带扣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。
他左手搭在扶手上,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扶手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漆面。
桌上搁着一把折扇,大冷天的不可能扇风,可他偏偏带着,扇坠儿是一枚白玉蝉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油光。
贾赦心思电转,终于开口了。他把盖碗往桌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,抬起眼皮看向孙绍祖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两张揉皱的宣纸。
他嗓子有些哑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贤婿,要是我想对付我那二弟,你说又该如何?”
孙绍祖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,吹了吹浮沫,慢慢呷了一口,茶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。
然后他抬起头,嘴角微微上扬,笑得很有分寸——不急,不谄媚,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。
他把茶碗轻轻放回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。
“岳父大人。”孙绍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稳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二老爷这人,名字起得其实不差。贾政,贾政,谐音就是假正经。”
贾赦眉毛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那两只眯缝着的眼睛里有了光。
孙绍祖的手指开始在扶手上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,像在算一笔账。“您看府里头,二太太王夫人,那是名门闺秀,持家理事样样拿得起来,对老爷也是百依百顺。
可二老爷呢?他偏偏宠赵姨娘那个上不得台面的。赵姨娘什么出身?奴才秧子。她什么做派?撒泼打滚,满嘴胡吣。二叔放着正经太太不亲近,偏偏跟这种人搅在一起,您说这是为什么?”
王夫人比不上赵姨娘年轻,也没有她漂亮,赵姨娘也很争气,生了探春和贾环。
贾环就不说了,直接被赵姨娘给养废了,倒是探春,不仅继承了赵姨娘的美貌,更是被养得很出色。
不管是才情还是性格,以及处理事物的能力都是顶尖。只是她有些白眼狼。
自己的亲娘不太认,反而去巴结王夫人。虽然说王夫人是嫡母,可赵姨娘才是她的亲生母亲,可她呢,巴不得跟赵姨娘划清界限。
不过也不能说探春的选择有错,毕竟贾环都被赵姨娘给养废了。
贾赦的眼睛眯得更细了,像一条缝里透出来的刀光。
要是他,他也对人老珠黄的二太太没兴趣,喜欢更年轻更漂亮的赵姨娘。
这不,二太太为了避免尴尬,都去佛堂念佛了吗?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被呛出来的一样。“你是说……他那个道学面孔底下,其实藏着一肚子男盗女娼?”
孙绍祖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手指停了下来,中指抵在扶手上,像定住了一个关键的位置。
“岳父高明。二老爷这个人,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是正人君子。他越怕什么,您就越给他来什么。
他不是爱装吗?您就揭他那层皮。不用大张旗鼓地揭,找两个碎嘴的婆子,在茶余饭后不小心把赵姨娘那些事儿传出去
赵姨娘怎么跟二叔闹,怎么跟二叔撒娇,怎么仗着二叔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。这些话不用您说,自然有人替您传到外头去。
二叔在外面应酬的时候,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但凡有一点不对,他心里那根刺就算扎进去了。”
孙绍祖说到这儿,忽然停了一下,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素白的帕子,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,每一个指缝都擦到了,然后把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塞回袖子里。
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,却让贾赦看得心里一动——这年轻人,心思比他想象的要细得多。
孙绍祖擦完手,换了个姿势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再说第二桩。宝二爷的事儿,您比我清楚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,正是该读书上进、结交四方的时候,他家倒好,把人往大观园里一塞。
那园子里住的什么人?一群姑娘家,外加那些水葱儿似的丫头。一个少爷,天天混在脂粉堆里,吟诗作对,吃胭脂,跟戏子勾搭,谁知道他有没有跟丫鬟们……“孙绍祖及时收住了话头,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贾赦听到这里,忽然从太师椅上直起了身子,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不算容易,腰上的赘肉让他不得不伸手撑了一下扶手才稳住。
他死死盯着孙绍祖,嘴唇微微发抖,不是气的,是兴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