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绍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,像怕隔墙有耳,但其实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岳父您想想,这是不是他贾政教子无方?不,不止是教子无方,这根本就是无能。一个男人,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,还把儿子扔到女人堆里不管不问,天底下有这样的严父吗?
他在外头装得人模人样的,张口闭口仁义道德,回家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,这不是笑话是什么?
您不用费什么力气,逢人说起宝二爷那些风流韵事的时候,您只要叹一口气,说一句我那二弟也是太忙了,顾不上管孩子,比您指着鼻子骂他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贾赦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撞了几下,惊得院子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掠过灰蒙蒙的天,消失在对面的屋脊后面。
他笑得咳嗽了两声,用手捶了捶胸口,才缓过气来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。
“好!好!”贾赦连说了两个好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痛快,像是便秘了半个月的人终于通了。
孙绍祖脸上始终挂着那层浅浅的笑意,不增不减,像画上去的。他知道火候还没到,最要紧的那道菜还没端上来。
“第三桩。”孙绍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轻了,轻到贾赦不得不往前探了探身子才能听清。
“二老爷在官场上,清名在外。他那个工部员外郎的位置,是怎么来的?皇上的恩典,说他贾政为人端方,品行端正。他最怕的就是有人说他不廉,不公,不配坐那个位子。”
孙绍祖从袖子里又抽出那把折扇,这次他没把扇子搁回桌上,而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,扇坠儿的白玉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微的弧线,在昏黄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
“岳父,您那些门客里,有没有人跟工部的人打过交道?二叔管着什么营缮司、虞衡司,那些采购木料、采办石料的差事,经手的银两流水一样,真的一笔一笔都清楚?
我不说他一定不清白,但这种事,说不清楚。您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,当着合适的人,说一句我二弟为官清廉,工部的账目从来不用人查
您放心,这话传出去,不出三天,工部的人自己就会开始翻旧账。不是他们要查二叔,是他们怕二叔连累了他们。”
贾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不是冷,是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。
他盯着孙绍祖手里的扇子,那白玉蝉在暗处转得越来越慢,最后停住,蝉头正对着他,像一只活物的眼睛。
“贤婿,”贾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这个三招下来,我二弟……”
“岳父。”孙绍祖打断了他,不是不恭敬,而是恰到好处地把话头接了过去,像是两个人配合了很久的戏搭子。
“这三招,一招都打不倒他。贾政这个人根基太深,宫里有娘娘,朝里有王子腾,不是三两下能搬得动的。但是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这个“是”字,然后忽然收了声,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拢,扇骨撞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断了一根骨头。
“但是能恶心死他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足有四五息的工夫,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响,火星子溅到青砖地面上,很快就灭了。
贾赦忽然站起来,走到孙绍祖面前,伸出那双养尊处优的白胖手掌,拍了拍孙绍祖的肩膀,一下,一下的,最后停在孙绍祖肩上,五指微微收紧,像鹰爪扣住了猎物。
“贤婿,”贾赦感慨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相见恨晚的委屈和狠辣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,“你这脑子,怎么就这么好使呢。”
孙绍祖站起身,微微欠身,笑容不变,谦逊得恰到好处。“岳父过奖。绍祖不过是为岳父分忧罢了。”
贾赦背着手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户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。
他站在风口里,眯着眼看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荣国府正房的方向,贾政和王夫人住的地方。
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飞檐,灰色的瓦片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硬,像一片沉默的铠甲。
远处的天空终于有了点变化,一块云裂开了,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,像是老天爷眯起了一只眼睛,正往下看。
贾赦慢慢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得意,有阴狠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
也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,不用动刀动枪,也能让一个人生不如死,老太太的偏心,他早就对二房积怨已深。
他忽然笑出了声,笑声被冷风吹散了大半,但剩下的那一点,足够让孙绍祖听出其中的畅快。
“恶心死他,”贾赦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,像是在品一道菜的滋味,“好,好得很。”
孙绍祖垂手站在一旁,面色平静如常,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,也没有扩大,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只有他的右手,那只刚才转扇子的手,此刻垂在身侧,中指和拇指无声地搓了一下,发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响。
像是在数银子。
贾赦只是一个会败家的老纨绔,或许还真的不如贾政,不过贾政也确实够拉胯。
儿子儿子管不好,女儿女儿给他拖后腿,媳妇也是勾心斗角,后宅不宁,关键这家伙还愚孝,任由贾老太太胡乱管贾宝玉。
老话说养不教父之过,贾宝玉后面当乞丐,可以说有他的一部分原因。
而且贾家连年亏空,难道贾政贾赦他们不知道吗?肯定是知道的,可他们依然没有想办法拯救,而是使劲往自己口袋扒拉好处。
该享受的享受,该娶妻的娶妻。
孙绍祖高明的计策想不出来,但几招损招还是能想到的。
而且要是贾赦真的斗赢了,肯定会得到不少好处,他也可以跟着沾沾光。
要是再给力点,直接将贾宝玉从大观园里赶出来,那他拯救各个金钗,丫鬟们的难度就小了很多。
“而且老祖宗疼宝二爷,要是能挑拨他们父子间的矛盾,不管成与不成,肯定会引发老祖宗对二老爷的不满,甚至是教训……”
贾赦露出了奸笑,贾政不爽,他就很爽,而且老太太偏心多半是贾宝玉造成的,因为衔玉而生,这个噱头确实很唬人。
可仔细观察这么些年,他发现其实贾宝玉啥也不是,让他走仕途经济、读书仕进这些男人该走的路,他反而恼羞成怒。整天只想混在女人堆里。